第六章 独闯黑风岭
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况孤鸿在门口站了一息,辨了辨方向。街上的铺子陆续收摊,最后几家灵草摊正在往储物袋里塞东西,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映得半条街忽明忽暗。空气里残留着白天的草药味和油腥气,混着傍晚特有的炊烟味道。
他迈步往城西走。
出了城门,不再压着步子。没有灵力催动,单靠肌肉力量蹬地——脚掌踩在土路上的瞬间,地面的反作用力从脚底一路传到腰背,再从腰背传导到下一步。每一步跨出去都是三四米远,落脚很重,踩在碎石路面上留下浅浅的坑。风声从耳边灌过去,带着山野里特有的草木腥气,凉丝丝地划过脸颊。
黑风岭外围是炼气期妖兽的地盘。再往里走会碰到筑基级别的。最深处的陨落之地才是魂玉碎片的所在。除了妖兽,还有劫道的散修——客栈里的人说起这群人时脸色都变了,说黑风岭的劫匪专挑落单的下手,抢完东西不杀,捆了手脚丢进妖兽窝里,让你活活被啃干净。说这话的人是个老跑商,说的时候手里的酒杯都在抖。
况孤鸿把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风岭的地形不复杂——一条主路从山口直通深处,两侧全是密林和断崖。岔路多,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只要方向不错,不会迷路。
半个时辰后,他到了黑风岭入口。
入口处聚了三四十个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彼此隔得很开。有穿宗门道袍的,有披散修斗篷的,有扛着大斧的体修,有腰间挂满符纸的符师。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没人先迈出第一步。
一个穿黑石谷道袍的筑基修士站在人群中间,正在试图拉人组队。声音很响,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诸位道友听我一言——单枪匹马进去,就是送死。咱们先联手清路,到了陨落之地再各凭本事,如何?”
没人应声。
在这种地方谈联手,鬼才信。前脚结盟后脚捅刀子的事,在场每一个人都干过,或者干过。
况孤鸿从人群外围绕过去。没看任何人,径直朝岭口走去。
“诶——”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人往里面走了!一个人?你们看他身上——连灵力都没有!这是来寻宝的还是来寻死的?”
笑声。不多,就几声。带着那种“又一个不知死活的”味道。没人拦他。没人愿意拦一个看起来是去送死的人。
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等别人探路,等别人先死,等别人把宝物递到嘴边再抢。他不等。他不一样。
黑风岭里比外面暗得多。树冠又高又密,把最后一丝天光都遮住了,星光月光全漏不进来。脚下的路很烂——枯枝、烂泥、碎石混在一起,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空气里有一股妖兽身上特有的骚膻味,混着血腥。不新鲜的血,是几个小时前流的,已经开始发臭。
走了不到一千米。
左边灌木丛突然炸开。一道黑影从里面扑出来——黑风狼,炼气巅峰,肩高到他胸口,獠牙在黑暗中泛着惨白色的光。直扑他的脖子,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况孤鸿没躲。
他抬手,手指张开,在半空中精准地卡住了狼的脖子。狼的冲击力全被他一掌接了——前爪还在刨空气,后腿乱蹬,指甲在空中划出几道白印。他手指收紧。咔的一声很轻,喉骨碎了。狼的四肢瞬间垂下来,舌头从嘴角滑出来,前后不到一秒。
他把狼的尸体丢进灌木丛,继续走。
不远处有几个刚进岭的散修,正好看到这一幕。其中一个扛着砍刀的大汉脚步一顿,脚底板在碎石上蹭了一下,默默跟同伴绕到了另一条岔路上。他的同伴小声问了句“怎么了”,他没答。
接下来的路,平均每隔一里碰上一头妖兽。
铁背熊挡在路上。站起来比他人高两倍,熊掌拍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地面上的碎石都被震得跳起来。他侧身让过熊掌,一脚踩在熊的后脑勺上。熊的脑袋砸进碎石地里,陷进去半尺深,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青鳞蛇从树上扑下来。两丈长,嘴里喷出毒雾,绿色的雾在夜风里扩散开来。他没躲——毒雾沾到皮肤上,微微发麻,然后就被仙尊残躯的体质代谢掉了。手一伸,扯住蛇尾巴,把整条蛇抡起来摔在树干上。啪的一声闷响,蛇骨从头碎到尾。
没有一合之敌。
炼气巅峰。筑基初期。在凡界已经是能吃掉一个散修小队的凶物了。但在这具仙尊残躯面前,它们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走了一个时辰,地上开始出现人的痕迹。一棵树下丢着半截断刀,刀口上还有新血,没干透。再往前几步,草丛里躺着一具尸体——脖子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不是刀,刀口太平整了,是剑修的飞剑。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储物袋没了。半个灵石都没留下。
不用猜。被劫匪摸的,劫完顺手杀了。
刚绕过一棵枯死的古树,前面闪出来三个人。
都是黑衣。衣料不算差,但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腰间别着长刀,刀鞘上绑着红绳——黑风岭劫匪的标志。领头的刀疤脸倚着树干,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看到他走过来,把草茎吐掉,咧嘴笑了。牙是黄的。
“还真有一个人来的。”
他的目光在况孤鸿身上扫了个来回。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行,省事。把灵石灵草都掏出来,再说说你知道多少魂玉碎片的事。说完让你死得痛快点。”
另外两个人已经悄没声地绕到了两侧。一个堵住了左后方的树缝,一个堵住了右后方的碎石坡。退路封死了。
况孤鸿停下脚步。
筑基初期,三个人。身上的血腥气很重——不是杀妖兽的血,是杀人。杀完之后不洗衣服,任由血腥味浸进布料里,穿出来吓下一个。这种人在黑风岭活不长的。但他们活到了现在。
“找死的应该是你们。”
声音不大。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但刀疤脸的笑容还是僵了一瞬。
他脸色沉下来。“废了他。”
两侧劫匪同时抽刀。长刀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刀身上裹着淡淡的灵力光晕——不是附魔,是筑基期才能做到的真气附刃。两把刀从左右同时劈下来,一刀砍脖子,一刀扫腿。配合很默契,显然练过很多次。空气被灵力刀刃切开,发出尖锐的啸声。
但况孤鸿在他们刀出的瞬间,就已经看出了轨迹。刀的速度、角度、力道——每一处破绽都清清楚楚。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印在神魂里的本能。玄宸的记忆里面对过的敌人,比这三个人高到不知道哪里去。那些人的剑是从虚空中劈出来的,是带着法则碾压下来的。眼前这两把刀,慢得像是在水里挥。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多不少,刚好半步。两把刀从身前和腿侧擦过去——差了不到一寸。刀锋贴着他的衣襟划过,连衣角都没碰到。刀上的灵力光晕擦过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烧红的铁遇到了水。
然后他抬手。屈指。弹了两下。
铛。铛。
两根手指弹在刀身上。不是弹在刀刃上,是弹在刀身最薄弱的那个点上。那个点承受不住力道,整把刀就废了。两名劫匪虎口猛地一麻,虎口那里的皮肤肉眼可见地裂开,血渗出来。长刀脱手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圈,扎进旁边的树干里,刀柄嗡嗡颤动。
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肚子里各挨了一脚。况孤鸿的脚后跟踹在胃部正上方——不是踢,是踹。力道全灌进腹腔,内脏受到冲击会引发剧烈痉挛,大脑会因为剧痛瞬间宕机。两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树上,树冠抖了一下,落叶簌簌往下掉。滑下来的时候嘴里冒血,爬不起来了。
全过程不到两息。
刀疤脸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惨白,是那种血色瞬间褪干净的灰白。握刀的手抖了一下——刀柄上全是汗。
然后他转身就跑。
连刀都扔了。
况孤鸿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比刀疤脸连跑三步还多。人已经在他身后了。
一掌拍在后背上。很轻的一掌。没有罡风,没有爆裂声,手掌贴上去的瞬间甚至带着一种温吞的触感。但刀疤脸整个人像被巨大的石碾子碾过——脊梁骨没有断,但内脏承受的冲击力足够让它们全部移位。直直扑倒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带着碎肉的血。不动了。
况孤鸿收回手。
没搜身。没补刀。转身继续走。
沿途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藏在树后的,藏在石缝里的,藏在灌木丛深处的——看他走过来,全缩了回去。有一个散修蹲在一棵古树的树根下面,把脸埋在膝盖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子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废墟。残破的石柱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的半埋在土里,有的斜靠在另一根石柱上。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都是古铭文,玄宸的记忆碎片里能认出一些——镇压、封印、禁制。符文在夜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微光,一亮一暗,像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东西。
废墟中心,一团淡青色的光晕悬浮在半空中。一明一暗地脉动着。
魂玉碎片。
比上次那块更大。光芒更盛。隔着一整片废墟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神魂波动——不是威压,是波动。像是有人在识海深处轻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存在。
废墟外已经围了三拨人。青风门的弟子守在左侧,黑石谷的守右侧,落叶宗的人站在正面。散修们散落在更外围——有的蹲在石头上,有的藏在树后,有的在碎石坡上趴着。所有人都在互相盯防,没人敢第一个冲进去。陨落之地的禁制不是闹着玩的。第一个踩进去的人,九成九会被禁制绞成碎片。
况孤鸿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青风门阵中一个弟子凑到领头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嘴唇动得很快。领头弟子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警觉。黑石谷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靠后的人把背上的斧子摘了下来,拎在手里。散修们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不是跑,是让路。
况孤鸿没看任何人。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握紧法器的手和屏住呼吸的脸,径直朝废墟中心走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拔剑,剑刃摩擦剑鞘的金属声。有人在咽口水,唾液滚过喉咙的咕噜声。有人在用气声跟同伴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急。
始终没有人出手。
他走到废墟边缘。低头看了一眼第一根倒下的石柱。上面的符文在感觉到活人靠近后开始变亮,暗绿色变成了亮绿色,光芒从石柱上蔓延开来,像某种正在被激活的防御机制。
抬脚。
跨过去。
身体进入禁制范围的瞬间,石柱上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亮到刺眼。一股上古禁制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抓向他的身体。
识海里的玉佩黄光轻轻一震。
那股禁制之力像撞上了一堵墙。没有声音,没有爆炸,但所有的符文同时黯淡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来的暗绿色。它们还在亮,但不会再攻击了。
他继续往里走。
身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可能是哪个宗门的弟子看到有人进了禁制圈,急红了眼。可能是哪个散修想趁乱浑水摸鱼。废墟外围突然炸了锅——喊杀声、法器撞击声、惨叫声混在一起。一道法术在夜空中炸开,白光刺目,把废墟照得雪亮。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骂,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过去。
况孤鸿没回头。
他已经走到了那团青色光晕前。
伸出手。指尖触到光晕的瞬间,魂玉碎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攻击性的神魂冲击,是共鸣——碎片里的魂力和他识海里的玉佩像是在互相呼应,两股同源的波动隔着空气轻轻碰撞。一股温润精纯的气息沿着他的手指流入识海,比上次那块更浓,更纯净。
玉佩的光芒骤然亮起。像是渴了太久的人终于喝到了一口水,那股黄光从玉佩中央扩散开来,整个识海都被照亮了。女孩的魂体在光芒中轻轻颤动,睫毛又动了动——这一次不是微微颤动,是像要睁开眼的那种动。她的轮廓又清晰了一点,从模糊的虚影慢慢变得能看到衣角的纹路。
况孤鸿把魂玉碎片握在手里。温凉的,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内里透着脉动的青光。
他转身。废墟外的混战还在继续,但看到他站起来,几个正在交手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手里那块泛着青光的魂玉碎片。
况孤鸿举了举手里的碎片。
“还有谁要来拿。”
声音不大。但整个废墟都听见了。
没有人动。
他把碎片塞进怀里,迈步往废墟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青风门的人没动,黑石谷的人没动,落叶宗的人也没动。散修们退得更远,像是怕沾上什么东西似的。
况孤鸿走出废墟,走进林子里。黑暗重新将他吞没。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草木腥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脚步没停——黑风岭深处还有更多碎片,每一块都能让那女孩的魂体稳固一分。三个月的时间,他需要更多的魂玉碎片。
还需要更强的力量。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块温凉的玉。识海里,玉佩的黄光还在亮着,温暖而固执,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女孩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做梦。
况孤鸿收回目光,抬起头,看向前方更深的黑暗。黑风岭深处,还有绿光在远处忽明忽暗地闪着,不止一处。
他迈出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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