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在青枫城西边。
脚程快的人走半个时辰就到。但越是靠近，路上的修士越少——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都跟同伙一块走。三三两两，结队成行，腰间法器半出鞘，眼神互相提防。零星几个落单的散修行色匆匆，手按在兵器上，看谁都像贼。
况孤鸿一个人走在官道上，步子不快不慢。
没人搭理他。一个没有灵力波动的“凡人”，在这种地方连被警惕的资格都没有。几个擦肩而过的散修瞥了他一眼——那身起毛边的粗布短褐，那把瘦得只剩骨头的体格——嘴角挂着“又一个去送死的”那种笑，脚步都没停。
他不介意。被人当成蝼蚁，反而是现在最好的护身符。
山路越往里越暗。头顶的树冠把天光遮得七七八八，明明还是下午，林子里已经暗得像黄昏。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异味——不是腐叶的酸臭，是更冲的东西。不新鲜的血。死了有些日子的尸体。况孤鸿皱了一下眉，脚步没停。
天黑之前，他到了黑风岭山口。
山口外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碎石从山脚一直铺到官道边。已经聚了不少人。青风门的人最好认，十二个，全穿着统一制式的青色道袍，领头的腰里挂着一把青钢剑，剑鞘上刻着风纹，筑基后期修为，站在最前面，正在低声吩咐什么。黑石谷来了八个，领头的是个壮汉，满脸横肉，扛着一把宣花斧，斧刃有缺口，缺口里还卡着干涸的血迹，体修，呼吸声重得一米外都能听见。
散修大约二十来个，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彼此隔得很远，谁也不信谁。有一个瘦高个独自蹲在角落里，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脸藏在兜帽下面。这人身上的血腥气最重——比那八个黑石谷的人加起来还重。况孤鸿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他没有凑过去。在百米开外找了块半人高的石头，往后面一坐。背靠着石块，目光穿过乱石滩的缝隙，把在场所有人扫了一遍。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别人注意不到他，但他能看清所有人的动向。
等了半个时辰。太阳沉到山脊后面，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被黑风岭的轮廓吞掉。
天彻底黑了。
山岭深处亮起一点光。绿色的，幽暗的，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山坳里点了一盏鬼火灯笼。那光闪第一下的时候，乱石滩上的人声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扭过头，朝那个方向看。有个散修站起来，手已经摸上了储物袋。
那绿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亮。
“走！”青风门领头弟子率先动了。十二个人结成队形，青钢剑出鞘，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往山口里推进。
黑石谷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扛着宣花斧跟上去。八个体修的脚步声沉甸甸的，碎石在他们脚下碾得咯吱作响。
散修们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咬了咬牙往前冲。最后所有人都动了——二十来个散修一窝蜂地往山口里涌，谁也不愿意落在最后面。落在最后面的人捡不到东西，还容易被妖兽叼走。
况孤鸿没动。他等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山口的黑暗里，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跟了进去。
黑风岭里比外面更黑。树冠厚得像盖了一层盖子，月光一滴都漏不进来。路不好走——不是碎石就是泥坑，树根从土里拱出来，横七竖八，稍不留神就绊一跤。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了，还多了一股野兽的骚味。
况孤鸿走得很轻。没有灵力催动身法，单靠肌肉控制脚步的落点和力度。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慢慢压下去，踩在枯叶上只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在计算——哪块石头会松，哪根树枝会响，哪片落叶底下藏着泥坑。
一头山猫从树上扑下来。炼气期的妖兽，爪子朝他的后颈扫过去，带着一股腥风。
他没回头。右手反手一抓，捏住山猫的后颈皮，五指轻轻一拧。咔嚓一声，山猫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软了。他把尸体随手丢进灌木丛，继续往前走。
前方传来了喊杀声。
况孤鸿加快脚步，摸到一处断崖边上，趴下来往下看。
断崖下面是一块不大的山谷空地。中间立着半截残破的石殿。石殿只剩几根石柱撑着顶上一块摇摇欲坠的横梁，石柱上刻满了符文——都是古铭文，玄宸的记忆碎片里能认出几个，是某种镇压封印。符文散发着暗绿色的微光，一亮一暗，像某种正在缓慢苏醒的呼吸。
石殿正中央是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碑身上刻着和石柱同样的封印符文，但已经残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撕裂过。石碑正中央嵌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玉石——绿光最盛，脉搏一样一明一暗。每次绿光亮起，在场的修士都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
“魂玉碎片！”有人尖叫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然后场面就失控了。
青风门弟子立刻结阵，十二把青钢剑同时出鞘，剑光交织成一张网，把石碑护在中间。黑石谷壮汉一斧子劈过来——宣花斧带着破风声砸在剑光网上，火花四溅，剑阵晃了一下，但没破。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抡起斧子又是一下。
散修们趁机从两侧往里冲。有人身形快得像一阵风，绕开青风门的剑阵，抓到了石碑边缘，手指刚摸到魂玉碎片的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旁边轰过来的法术炸飞出去。后背撞在石柱上，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滑到地上不动了。
血溅在石柱上。倒下的人被后来的人踩着肚子往前挤，惨叫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叫。一个散修的储物袋被扯断了，灵石和丹药滚了一地，没人弯腰去捡——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着石殿中央那团绿光。
况孤鸿趴在断崖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交错的法术和飞溅的血，死死盯着那块嵌在石碑上的黑色玉石。识海里的玉佩虚影在微微发热。不是温吞的暖，是烫——像一块烧红的炭丢进了冰水里，刺啦一声，整个识海都在冒烟。
玉佩里的女孩魂体轻轻颤了一下。睫毛动了动。就那么一下，像睡着的人在做梦。
有反应。
山谷里的混战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青风门倒了四个，黑石谷倒了三个，散修倒了七八个。剩下的人也都带伤，喘着粗气，眼睛还是红的，但动作明显慢了。一个青风门弟子的剑都握不稳了，剑尖在抖。黑石谷壮汉的宣花斧上多了几道新缺口，额头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进眼睛里，他一边骂一边拿袖子擦。
就在这时候，黑色石碑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石碑上的魂玉碎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绿光。不是之前那种一明一暗的脉动，是爆发——像有什么东西在魂玉深处被惊醒了，把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力量一股脑全喷出来。一股神魂威压从碎片中炸开，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横扫整个山谷。
青风门领头弟子当场被掀飞。后背撞在石柱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黑石谷壮汉拄着宣花斧单膝跪地，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牙咬得咯吱响。散修更惨——有人直接昏了过去，倒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有人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惨叫声比刚才打斗时还响；有一个瘦小的散修七窍同时渗出血来，眼白翻上去，浑身抽搐。
况孤鸿识海里的玉佩黄光一闪。
那股横扫山谷的神魂威压，到了他这里，被抵消得干干净净。像一盆水泼过来，还没碰到就被蒸干了。
就是现在。
他从断崖上一跃而下。脚尖在石壁上点了两下借力，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冲击力，碎石在脚底下碾得咯吱一响。没有停顿，直接冲向石殿中央。
一个还在死撑的散修伸手想拦——四十来岁，脸上全是血，眼神已经涣散了，但看到有人冲过去，本能地抬起手里的短刀。况孤鸿侧身闪过，右手手刀切在对方手腕上，动作不大，力道精准。那人惨叫一声，法器脱手，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青风门领头弟子半跪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他，嘴里挤出一个“你——”字。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魂玉碎片的威压还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压在背上，抬不起头。
况孤鸿冲到黑色石碑前。
伸手。
握住魂玉碎片。
一股暴躁的神魂冲击顺着他的手臂冲进识海。不是试探，是攻击——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撞上了城墙，獠牙和爪子一起上，想把他撕碎。绿光在他手心里疯狂跳动，把整个山谷照得忽明忽暗。
识海中央的玉佩虚影瞬间亮起。暖黄色的光芒如洪水般涌出，和那股绿光撞在一起。没有声音，但碰撞的冲击在识海里掀起了巨浪。两股力量对峙了大约两息——玉佩的黄光稳如磐石，绿色的那头开始退缩。先是边缘溃散，然后中心崩塌，最后整团绿光被压回了魂玉碎片里。
碎片安静下来。从他手掌里传出一股温凉的温度，像握着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
他从石碑上把碎片抠下来，握在手里。拳头大的一块，通体漆黑，内里透着脉动的绿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抢到了！”身后有人喊。嗓子里带着血，声音都劈叉了。
况孤鸿把魂玉碎片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不是往山谷出口跑——那边已经开始有人挣扎着站起来了，青风门剩下的八个人正拼命从地上爬起来，黑石谷壮汉也已经拄着斧子撑起了一条腿。往那边跑是送死。他往山崖侧面的一条裂缝里钻。
进来之前在断崖上观察地形时，他就注意到了这条裂缝。在山谷东侧的石壁上，被几丛灌木半遮着。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但裂缝尽头透着风——有风就有出口。出口在山的另一面。
身后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咒骂。有人喊“追”，有人喊“把山口堵死”，有人骂“你们都他妈瞎了吗他往那边跑了”。
一道法术打在石壁上。碎石炸开，石屑从裂缝口灌进来，砸在他后背上。他没回头，侧着身子在裂缝里快速穿行。石壁粗糙得像砂纸，刮破了肩头的衣裳，碎石子灌进鞋里，脚底磨得生疼。全没在意。裂缝大约三十丈深，走到尽头是个拐角，拐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被灌木遮住的小山洞。不大，只能容两三个人，但隐蔽性极好。洞口被山岩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洞。风从山洞深处灌进来——有另一头，能通气。
他钻进去，靠着石壁坐下来。低头看手里的魂玉碎片。绿光一明一暗，照得山洞里的石壁像浸在水底，波光粼粼。
识海里，玉佩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截。那股温润的黄光中，女孩的魂体似乎安定了不少。原本随时要散开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点点——虽然还是没有意识，但不再像风中残烛那样摇摇欲坠。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随时会睁开眼。
况孤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魂玉碎片重新塞进怀里，从行囊里取出之前换来的灵草和丹药。指尖捻出两颗补充气血的丹药——丹阁里炼的，品相一般，但够用。嚼碎了咽下去，药力从胃里扩散开，四肢慢慢回暖。
山谷里那些修士还在搜山。隐约能听到远处的咒骂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山洞里吼，有人在崖壁上敲敲打打。但他们找不到这里——这条裂缝只有一个入口，入口被他的精神力扫过一遍，没有灵力残留，神识扫过去什么也探不到。
至少今晚，找不到。
他把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山洞深处有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岩石的味道，凉丝丝的。
“第一步，”他自言自语，嘴角扯了一下，“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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