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中州夜氏宗族祖地。
九重天域风雷未动,祭典的香火却已烧了整夜。宗祠广场上灯笼高挂,灵烛摇曳,照得青石板泛着冷光。族人按序列站,老少皆在,等着三年一度的血脉验礼开场。
夜昭站在旁支队列末尾,身形偏瘦,肤色苍白,眉骨到耳后那道淡金纹路还没显出来。他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根不会动的桩子。十九岁的人,看着比实际年纪更小些,眼尾天生上挑,笑起来显得无害,可现在没人觉得他好惹。
他是夜氏旁支遗孤,父母失踪多年,寄养在远房叔伯家。自小血脉被封,每逢灵力波动就疼得打颤。这次祭典由少族长夜焚亲自主持,轮到他上场时,连空气中都压着一股说不清的闷劲。
三炷香立在案前,燃过一寸。仪式不能停,也不能乱。
夜焚从主位走下来,手里端着玉杯,唇角带笑:“旁支夜昭,虽血脉稀薄,亦属夜氏一脉,今日特赐灵酒一杯,以示宗族仁厚。”
话音落,族老微微颔首,周围人 exchanged 眼神,有人轻笑出声。
夜昭抬头,视线平移过去,没看夜焚的脸,只看见他袖口绣的暗纹——一道扭曲如蛇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符文。那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残破的书页,焦黑边缘,中间浮着同样的纹路。
但他没时间细想。
双手接过灵酒,冰凉的杯壁贴上掌心。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体内立刻像有刀子开始刮骨。封印震了一下,痛感从脊椎一路炸到太阳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去,他咬牙撑住,膝盖没弯。
还好,还能站住。
夜焚站在三步外,笑意不减:“怎么?喝不惯?我再给你添些。”
话没说完,手中酒壶忽然一斜,整壶灵酒泼在夜昭胸前。
酒气蒸腾,布料瞬间湿透。封印全面激发,体内的东西像是要破皮而出。他双膝一软,跪在青石板上,耳朵嗡嗡作响,四周哄笑声变得遥远。
“啧,这点酒都受不住,还妄想验血?”
“旁支就是旁支,骨头都不硬。”
夜昭喘着气,视线模糊,手指抠进砖缝。就在意识即将断掉的一刹那,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夜焚袖口——那道暗纹正在微光流转,和梦里那本残破命书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然后,黑了。
腐土味钻进鼻腔。
夜昭是被冷醒的。
身下是湿泥和碎骨,头顶星月黯淡,远处几块歪斜的石碑立着,上面字迹磨平。这里是乱葬岗,宗族禁地边缘,埋的都是没资格入祖坟的罪奴与病死者。
他撑着地面坐起,浑身发僵,衣襟还沾着干涸的酒渍。呼吸急促,但脑子清醒。刚才不是幻觉,那本书……真的出现了。
心念刚动,眼前虚空中浮现一本古书。
残破不堪,封面无字,纸页焦黄卷边,像是被火烧过又拼回来的。中央浮着六爻卦象,清晰显现:乾为天。下方四字墨迹淡灰——利守正。
他盯着那四个字,嘴里默念一遍。
小时候母亲讲过占卜的事,说“乾为天”代表大势所趋,“利守正”是劝人别乱动,守住本分才有活路。现在这书突然冒出来,写这四个字,八成是在告诉他:别跑,别喊,先躲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提灯走来,穿的是守夜人制式黑袍,腰佩驱邪铃。夜昭立刻蜷身,滚到一块断碑后,屏住呼吸。
“就是这儿扔的?”一人问。
“焚少爷吩咐的,说这小子活不过今晚,丢这儿省事。”另一人答,“反正也没人替他收尸。”
“听说他娘早死了,爹关在皇陵,他自己血脉封印,纯属废物一个。”
“嘘,小点声,万一……”
话没说完,风动草响,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夜昭靠在碑后,手心全是汗。
原来是夜焚下的令,想让他死在这儿。可为什么偏偏选这个地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或许……还有用处?
他不敢久留。
等脚步彻底消失,命书微微一颤,卦象方向变了,指向东北。同时,一行小字浮现:**避巡者三,行则断墙。**
他看不懂全意,但“断墙”两个字很熟——族地外围废墟那边,塌了一半的老院墙,本地人都叫它断墙。
看来那是安全点。
他慢慢起身,贴着墓碑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乱葬岗布有监视符文,飞不了,也不敢用灵力,只能靠肉身潜行。
第一轮巡逻过了。
第二轮在二十息后。
他数着心跳前进,五步一停,观察动静。前方有个塌陷的祭坛,横梁斜插土中,正好挡视野。他猫腰钻过去,听见左边有铃声轻响。
两名守夜人从岔路经过,距离不足十丈。
他伏在地上,脸贴冷泥,连呼吸都压成一丝细气。铃声渐远,他才敢挪动。
第三轮快到了。
命书提示的方向始终没变,东北,断墙。
他绕过大片枯树,穿过一片碎瓦堆,终于看见远处那截倒塌的院墙。墙根下长满荒草,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焦黑的木架——多年前一场大火烧过的痕迹。
快到了。
最后三十步最险。空地开阔,无遮无挡。他等巡逻人影消失在西侧岗哨,猛地冲出去,脚踩碎石也不管,一口气冲到墙根,背靠断墙滑坐在地。
安全。
他喘着气,抬头看天。
星月依旧黯淡,风从废墟缝隙穿过,发出低呜。命书还浮在眼前,卦象未散,那句“利守正”依然挂着,仿佛在提醒他:现在还不是出头的时候。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眉骨后的皮肤——那里似乎有点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往外顶。
但他没去碰。
他知道,这一世不能再当任人踩的烂泥了。
刚才在祭典上,夜焚袖口的纹路和命书刻痕一致,绝不是巧合。那本书出现在他快死的时候,也不是偶然。
它来了,就是给他一条路。
哪怕这条路从乱葬岗开始,从断墙起步,他也得走下去。
远处钟声敲了三下。
三更天到了。
他靠着墙,闭了会儿眼,再睁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以前那种忍让的温吞,也不是被人欺负后的委屈。是一种沉到底的东西,像井水压着火炭,表面不动,底下烧着。
他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看向族地主殿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祭典还没结束。
夜焚还在台上,接受族人敬拜。
而他,已经从死地爬回来了。
命书一闪,消失不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住。
风把披在肩上的破布吹起来,像一面没人看见的旗。
他抬起脚,踩进荒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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