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完三楼,清四楼五楼,表面看着我完好无损,但内里本命阳气已经悄悄薄了一层。福禄折损无声无息,唯有血脉自知。
六楼长廊里,惨白灯光平铺下来,把三道人影压得又瘦又长。整条楼层静得发僵,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鲜活气。四面八方都有看不见的视线贴着皮肉扫过。
陈墨掌心稳稳托出那方随身老铜匣罗盘。他指尖屈起,不轻不重叩击盘沿三下。磁针骤然不安起来,盘面细针快速轻颤。
我顺势眼底灵息全开,整片楼面密密麻麻爬满灰黑色滞浊气线,比三楼的怨气更黏、更沉、更贴腑缠胃。落地不散,入体难消。
这不是寻常祸福怨气,是古之饥魂。
是万千屏幕前的人心虚空。
深夜嘴馋、饱腹不足、心慌难安、独处空洞、食欲难平。种种细碎难言的匮乏心绪,隔着网线尽数沉降此处,贴着皮肉、钻进骨缝、缠绕脾胃,层层堆叠,日夜淤积。
这是浸骨饥浊,传自大荒年间的大食殃。
不伤人命,只耗人本心。不逼癫狂,只抽空底气。润物无声,腐人神魂。
古藉载:“食足则气生,食空则殃至。”
这一层,便是人间活饥馑。
同步并行的金线,比楼下粗了足足一圈,莹润发亮,韧性极强。牢牢缠绕每一间直播间的餐桌四角、餐具边沿、主播胃脘心口位置。
日夜不停抽走观众看吃食时的松弛暖意、饱腹愉悦、人间烟火和气。只取鲜活利好的阳气,半点不管余下的虚空饥浊。尽数丢给主播硬扛,丢给我来收尾清场。
世家只管收成,不管残局。千年如此,向来凉薄。
一如上古祭祀,只取牲血,弃其残骨,任其成殃。
我灵视快速收拢,精准落点,半秒不差。六楼中段靠里第二间直播间,气场最淤、灰线最厚、饥浊成团、缠腑最深。是天然的淤积核心点位,也是链路承压最重的一处口子。
常驻在此直播的,正是吃播主播阿哲。
“锁定六楼核心点位。”我收回灵息,语气平静无波。“只清边角淤积饥浊,稳住主播心神胃气,不碰楼面主抽气金线,不撼动顶层阵基。办完就走,不多逗留。”
高志东把随身生铁护棍攥得更紧,眉头微蹙。“要不要先歇半口气再干活?”
我轻轻摇头,目光沉稳望向电梯口。“不能歇。气场一松,就会力怯弱势。魏家办事,步步稳,步步硬,不露半分疲态。”
陈墨贴心口收好罗盘,抬眼扫过头顶吊顶暗格。低声提醒。“暗线灵眼全盯着我们。别抬头对视,别露疲色,脚步放平,气息收稳。”
三人默契颔首,步调一致,不疾不徐走向直播间。
第二间直播间,门虚掩一指宽。里头灯光亮得刺眼。高强度补光灯死死打在桌面餐食上,把油脂反光打得锃亮,像**上古祭台的牲醴**,鲜亮,却透着冷。
桌案上餐盘堆叠如山。红肉肥厚、油炸堆叠、浓汤滚烫、甜品堆砌。分量大得离谱,远超常人饱腹所需。全是刻意用来勾动食欲、放大心绪、加速抽气的摆设。像一场无休止的活人祭食。像一场无休止的活人祭食。
阿哲端坐镜头正中,脊背挺得笔直,肩背僵硬紧绷。动作标准得像被模具卡定。一口、咀嚼、吞咽、再张口。循环往复,节奏分秒不差。眼睛不眨,嘴角不动,呼吸不乱。
全程没有多余神情,没有饱腹反应,没有疲惫停歇。活生生一台不停运转的进食机器。只是机器的眼睛,早就死了。
像古籍所绘“饲魂之仆”,身为人形,魂为食役。
肉眼看去,一切合规正常。可灵息一落,内里疮痍毕露。他脸色惨白如纸,面颊凹陷脱形,眼底乌青深重发黑。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泛着青白死色。喉结每一次滚动吞咽,都僵硬滞涩,带着强行下压的费力感。
他吃得越多,眼神越空洞。咽得越频,心底越虚空。胃袋早已胀满发顶,神魂深处却饥意翻涌。怎么填都填不满,怎么吃都不安稳。
这就是饥浊缠腑的反噬。肉身饱腹,神魂挨饿。日夜撕扯,慢慢耗干本命心气。
古之大食殃缠人,便是这般。腹满如鼓,心空如谷。
直播间弹幕飞速刷屏,满屏夸赞解馋、胃口绝佳、治愈心慌的话术。礼物叠叠往上送。流水稳稳走高。
观众舒心、平台得利、世家抽气。唯有阿哲,默默熬命承压。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我抬手,轻轻推门。阿哲肩背本能猛地一僵。但他太累了,累得连抬头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嗓音沙哑干涩。“非工作人员勿入,挡镜头扣绩效,全勤清零,我扛不起。”
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希望,而是一种彻底的放弃。像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沦为这样,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像古时献牲之人,知其死,安其命。像古时献牲之人,知其死,安其命。
“不挡镜头,不扣绩效。”我语气平稳。“只清屋角淤积饥浊,片刻就走。”
他无力争辩,只麻木点头,继续埋头机械进食。
陈墨立刻背靠门板值守,目光紧盯长廊两端动静。高志东侧身横站,生铁护棍轻垂身侧。冷铁气场铺开,牢牢压住周遭浮动的细碎饥浊。
我缓步走入直播间深处,目光落向背光墙角。那里肉眼看着只是普通阴影。
灵视之下,一团浓稠黑浊沉沉扎根地面。黏腻如湿泥,贴墙不散,层层堆叠。全是连日积攒的虚空馋意、心慌焦虑、独处空洞、莫名烦躁。万千细碎负面心绪扎堆于此。日夜啃蚀阿哲神魂脾胃。
这便是古食殃所聚之秽。
我抬手,指尖掐稳,镇饥印。
此印传自古时镇饥馑、安饿魂之仪,不杀不噬,只收殃。
指尖一缕极淡银白灵息悄无声息溢出。轻轻一勾、一拢、一收。动作平稳规整。全程不露半分截流威压。
浓稠黑浊顺势而动,温顺不反抗。顺着指尖灵息无声入体。下一秒,一股刺骨寒凉猛地裹住五脏六腑。空腹吞冰般的冷意直沉丹田。我的手开始发抖,指尖泛白。
铺天盖地的虚空饿意翻涌而上。我腹内明明充盈无空,心底却莫名发慌发虚。迫切想吃重油重盐、滚烫食物压住心慌。想靠外物暖意填补神魂空洞。那一刻,我理解了阿哲。理解了为什么他吃得越多,眼神越空洞。
这不是我的饿。是整屋所有人的虚空、所有人的心慌、所有人填不满的匮乏。一瞬间全数转嫁到我身上。由我一人兜底扛下。
我牙关微抿,灵台死死守住本心。身形纹丝不动,面色不改分毫。硬生生扛住这股翻涌的心虚寒凉。
截流官的本分,就是扛旁人扛不住的浊,纳旁人纳不下的债,受旁人受不起的暗损。从无退缩可言。
数十秒后,屋角淤积饥浊尽数清空。半点不剩。直播间里那股闷压心慌的诡异寒意悄然褪去。缠人神魂、耗人心气的无形饥意,彻底消散无踪。
阿哲进食动作下意识微微一顿。悄悄松了一口气。眼底深重麻木淡了一丝。喉间吞咽不再僵硬费力。胃脘处紧绷的坠胀感悄然缓解。他依旧不抬头、不道谢、不停下直播。只是肩头紧绷的戾气悄悄松弛。无声无息得了安稳。
像饿魂得安,饲役暂歇。
我不多言,不多留。收回手印,转身就往门外走。不沾半分因果纠葛,不扰半分链路秩序。
退出直播间,门扇轻轻合拢。瞬间隔绝里头麻木的咀嚼声、热闹的弹幕流水声。五楼的死寂再次完整合围上来。寒意重新覆满周身。
胃里寒凉叠加心口旧沉。两层损耗同步压身。眼前瞬间微微发花。四肢泛起乏力感。我的手指在颤,嘴角在抿,呼吸在浅。强行压下疲态,不露半分异样。
手腕内侧,一道淡黑细纹悄然加深。无声镌刻血脉。又一分福禄悄然折损。又一寸本命阳气悄然变薄。
头顶吊顶暗藏的广播线路里,无声震颤一下。没有人声,没有杂音。只有一道冰冷刺骨的审视感沉沉压下。像暗处有人执笔,默默记下我又一层实打实的损耗。
我抬眼望向电梯口。神色淡然,步履沉稳。原地驻足,再度铺开灵息、配合罗盘复扫气场。锁定下一层的浊气点位。稳步推进,不慌不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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