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身后合拢,将大堂仅剩的那点人气彻底切断。
长廊内,灯光惨白且凝滞。我们三人立在三楼路口,像三尊被钉入阴阳交界处的石桩。我能感受到身后电梯内残留的余温正迅速消散,而身前长廊里积压了几日的阴气,正像潮水般顺着脚踝往上攀爬。
行内规矩:入局先辨脉,踏层必定点。盲走,那是嫌命长。
“起盘。”我低声吩咐。
陈墨不多言,从怀中捧出那方铜匣罗盘。指尖在温润的盘沿轻叩三下,不惊不扰,唤醒灵应。
罗盘一入冷空气,磁针瞬间如受惊的游鱼,不安地左右摆荡,迟迟不肯落定。这楼里的气场早已被世家阵法死死锁控,暗流如乱刀,气场极不太平。
“外围封死,阳进不去,浊散不出。”陈墨盯着盘面,声音如冰块撞击,“暗线从地基直穿顶层。三楼东侧中段,金线最浮,浊气已经溢出来了。那是整栋楼最软的缺口,也是最脏的痰盂。”
我点点头,眼底灵息悄然铺开。
【灵眼视觉:开】
肉眼看去,不过是写字楼的冷硬装潢。但在灵眼中,这楼层已被密密麻麻的金线织成了蛛网。那金线莹润微光,全是千万屏幕后,那些普通人交出的鲜活生气、人心暖意、甚至是一个刹那的欢愉。
这些“好东西”顺着既定轨迹,源源不断地汇向顶层世家的库房。
而在金线之下,则是贴地蔓延的灰雾。那是生机被抽干后遗留的疲惫、空茫与细碎的怨念。它们像黏稠的淤泥,层层叠叠地压在楼层肌理里,越积越厚,只等一个时辰,便要缠人神魂,乱人性命。
我顺着罗盘指引,灵息如针,逐寸扫查。
一楼守煞,戾气如猛虎下山;二楼空脉,无活人承压,浊气零星。唯有三楼东侧第二间,金线最细,灰气最浓,淤积的浊气几乎要凝成实体。
那里面坐着的,是小希。
我收了灵息,心口泛起一抹冷意。未入其室,先感其浊。这处淤积不是凶煞,却最磨神魂。纳秽,是要折损福禄的。
高志东握紧怀中生铁棍,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他瞪着眼,压着怒意:“查到了?直接进去清了那些垃圾?”
“不用防备。”我淡淡道,“令牌已亮,暗处那些‘眼睛’只会在一旁冷笑,看我们耗损,看我们力竭。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免费的清道夫。”
陈墨扣好罗盘,贴心收好:“走稳,动作规矩。只清边角浊气,不碰主链路,不违千年约。”
三人步调一致,在这死寂的长廊里踏出轻浅的节奏。四周直播间传来的歌声、带货的话术、轻笑声,顺着门缝漏出来,却僵硬死板。那是被人掐着喉咙、按着节拍挤出来的工业声响,没有半点活气。
东侧第二间,门虚掩半寸。
清甜的歌声漫出来,舒缓温柔。可在我的耳里,那频率已接近枯萎。
我推门而入。
屋内灯光柔亮。小希端坐在镜头前,脊背挺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子。唇角挂着标准营业笑,眼神温柔,熟练地与屏幕后的影子们互动。
我视线在虚幻与现实间横移。 高清镜头里,她是肤若凝脂、眼含秋水的绝色佳人。顶级算法用虚假光影掩盖了一切,那是观众眼里的盛开玫瑰。可在灵眼之下,小希已近枯槁。
没有滤镜,她的脸灰败如死,皮下血管青紫凝滞,指缝里透出一种荒谬的颓败。
观众们心甘情愿交出阳气,换取这一刻的耳边温存。人人舒心,却无人知晓这屋角背光处,已经堆积了化不开的黑浊。
那是连日直播溢散的怨,无人清理,无人关怀,只管默默啃食主播的生机。
“好好一个姑娘,熬成了干电池。”高志东压低嗓音,眼底全是替我感到的愤怒,“魏哥,这楼,没人心。”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希。
察觉到陌生气息,小希肩背一僵,却连转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机械地提醒:“非工作人员勿入……后台会扣绩效……”
那是彻底放弃抵抗的眼神,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要被磨碎的谷物,接受了石磨的重量。
“不扰你,不扣钱。”我语气平稳,“清了东西就走。”
她默然,继续对着镜头唱歌。但我知道,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渴望。
那是溺水之人发现有人看见了水底的淤泥。
陈墨守住门板,高志东横棍护法。
我跨入屋角,双手猛地合十,旋即拉开虚抱,结出一道归墟印 · 万象归一印。
掌心之间,空气隐隐塌陷,一股来自洪荒深处的吞噬力瞬间锁死那团黑浊。
“万物流转,终入归墟。散!”
咒音落定,原本黏腻不散的怨气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我虚抱的圆心之中。
入体刹那,寒意直坠脏腑,万千人的心碎如海啸冲刷灵台。我膝盖剧颤,死死咬牙撑住。
截流官,生来便要替众生纳这无名之垢。
片刻,浊气尽数化去,屋内空气一清。小希眼神回暖,歌声多了丝活气。
“这就是世家的生意。”我轻声自语,不知是在对谁说,“好东西往上供奉,坏东西就地承压。”
我不动声色收手,转身即走。
退出房间,门合拢。热闹重新被关在内里。
我站定,耳后血脉一阵发凉。手腕内侧,一道淡淡的黑纹一闪而逝,那是福禄被暗暗折损的刻印。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头顶的广播微微震颤了一下。我知道,暗处那些目光正带着嘲弄的审视,看着我如何在这场“平衡”中一点点耗损。
“魏哥?”高志东察觉到我气息不稳。
“没事。”我抬眼看向长廊尽头,那是无尽的灰门。
“继续。下一个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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