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十楼到。
门一开,没有风,却有一股沉、黏、闷的气扑面压来,不是寒意,是困意凝成的雾,裹得人呼吸一滞。
这一层是助眠专区,长廊惨白,顶灯冷得发僵,两侧直播间半开半掩,大部分房间里流淌着轻缓白噪音、低声读文、指尖轻敲木器的声响,主播气息平稳,与常人无异,无秽、无异、无暗涌。
唯有长廊最内侧那一间,静得不对劲。
不是安静,是被声音捂住的静,像一口封死的瓮,所有声息都沉在里头,只漏出一缕,却能勾着人往深渊里坠。
我们循气缓步过去,脚步放得极轻。
门边墙上嵌着一块哑光白牌,黑字清晰——阿音。
门虚掩一指宽,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情绪起伏,只有一道极柔、极轻、极绵的女声,从门缝里漫出来,不是哄睡,是勾眠。
一听,眼皮发沉;再听,神思发软;三听,灵台发虚,连心跳都想慢下来,就此睡死过去。
高志东喉间低低一哽,脚步猛地晃了一下,生铁护棍险些脱手。
陈墨脸色瞬间发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铜匣罗盘在怀里微微震颤,磁针疯狂乱跳,整层灵场被一股诡异音波强行压住。
我抬手示意二人站稳,眉心一紧,灵息铺开。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非自然异化。
屋内只留一盏昏黄床头小灯,暗得像深夜将熄的烛火。阿音端坐麦克风前,全程闭着眼,衣着柔软宽松,妆容干净,神色恬静,看上去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助眠主播。
可当她眼睫极轻一抬,我一眼盯住。
她的眼球,覆着一层极淡极淡的乳白。
无瞳、无眸、无焦点,混沌如蒙雾玉,不见半点活人神采。她不靠眼睛视物,不靠光线辨位,全凭声息、气流、满屋飘散的睡意感知一切。
灵视之下,景象更凶。
无数细如蛛丝却韧如筋的金线,从屏幕端口疯涌而出,密密麻麻缠向屏幕外万千观众的眉心、枕骨、神庭穴,疯狂抽取。
睡意、安宁、心神和气、浅眠阳气。这些是底层打工人最后的奢侈。
一个能睡着的夜晚。而这些金线,正在把这最后一点"休息权",一根一根地抽走,输送给楼顶的"大人们"。
暖意被抽走,沉浊被留下,灰气从她耳后、颈侧、发根丝丝渗出,不是飘,是爬,顺着脊椎往上缠,像活虫钻皮,越积越浓,越裹越密。
阿音不是在害人。她是世家种下的"代收人"。
帮背后的主子收缴穷苦人最后一点保命的东西,睡眠。
同层其余助眠主播一切正常,灯光平稳,声息干净,唯有阿音,已经踏出了人的界限。
这不是损耗,不是疲惫,是活人被楼改造成抽气诡器。
我指尖抵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轻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阿音头微微一偏,”面向”门口,依旧闭着眼,唇角噙着温顺恬静的笑。
但当她张口时,嘴唇的动作和声音错开了。
延迟感,像一部破旧的默片,唇形对不上音节。她的喉管里传出的不是女声,而是无数羽毛在枯井里摩擦的簌簌声,声音却忽然沉了三分、黏了三分,不再是对着麦,而是直接钻进人脑。
“别吵……睡吧……”
轰——
困意如巨浪轰然砸顶,灵台猛地一虚,神魂像要被硬生生拽出窍。高志东当场腿一软,靠墙滑坐下去,眼皮死死粘住,挣扎不动,只剩喉间低低的闷哼。
陈墨牙关紧咬,舌尖咬出腥气,才勉强维持最后一丝清醒,罗盘磁针几乎要挣脱盘面。
我浑身一僵,血脉里的寒意与脑仁里的困意冲撞,蚀骨纹在皮下发烫、拉扯、蔓延,这不是普通音浊,是民间古诡”勾眠幽声”,闻之即困,久听失神,再晚一步,整层人都要被拖进沉眠咒场。
灰气已经开始顺着门缝往外溢,阻力从四面八方压来。
楼在拦,阵在锁,异化后的阿音在主动收魂。
这不是清场,是闯险。
我牙关一咬,本命阳气死死锁住灵台,半步不退,指尖迅疾掐诀,指节泛白。
静音印。
不是轻压,不是缓镇,是断音脉、镇眠毒、压异化、锁怨气,以自身阳气硬扛凶音。
我欺身一步,指尖带着沉冷灵力,直点她眉心印堂。
嗡——
无形音浪骤然炸开,空气一震。走廊的冷色调灯光瞬间扭曲,变成一种脓水般的暗黄,像整栋楼在反胃。
我说出的咒语被”楼”吞掉了,声音发出来直接掉在地上,没有传播出去,只有一种沉闷的、像重物拖行的摩擦声回荡。
阿音的脖颈以一个人类绝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折了三十度。她浑身剧烈一颤,乳白色眼球疯狂收缩,唇角的柔笑瞬间僵住。
我的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像隔着一层皮摸到了湿冷的蛇鳞。
那勾人神魂的幽声被拦腰斩断,灰气猛地回缩,不再外溢。
但异化并未被摁回,只是暂时被压制。她的眼球在乳白中泛起细微的黑纹,像是异化在反抗、在深化、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这一刻,我不是在压制一个人,我是在跟无数人积压多年的”失眠怨气”角力。
她喉间溢出一声轻喘,依旧闭着眼,却痛得浑身微抖,像是魂魄被生生扯回肉身。
困意潮水般退去,高志东猛喘粗气,浑身冷汗湿透后背。陈墨踉跄站稳,罗盘磁针渐渐平复,脸色依旧惨白。
屋内积郁的眠浊疯涌而起,不再温顺,不再安静,凶戾、黏腻、不甘,如毒蛇缠向我掌心,疯狂反扑。
那些金线,那些吸食睡意的触须,竟然掉转头,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蝗,顺着我的指尖往皮肉里钻。
我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含在口中。
"散!"
我咬牙不退,尽数纳入体内。
那一刻,我闻到了眠浊里裹着的东西。
汗臭味、工地灰尘味、深夜外卖油腻味。这是底层打工人被榨干后的渣滓。他们白天被老板吸血,晚上被直播间吸梦,连睡一觉的权利都没有。
而我,正在吞下他们最后的绝望。
千年前,世家门阀收粮。千年后,他们收魂。
寒意不是凉,是冻,直钻脑仁,骨髓发僵,滔天困意死死钉在灵台,蚀骨纹在颈侧狠狠一烫,又拉长一分,又加深一寸。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嘴角开始抿,呼吸开始浅。阻力、反噬、压力,三层齐压,比前几层加起来更重。
我稳站不动,面色不改,直到最后一缕眠浊入体。
但在那一瞬间,我的瞳孔闪过一抹乳白。我的一只耳朵暂时失聪,只能听到楼体深处那种重物拖行的摩擦声。
我被污染了。
阿音缓缓软下身,闭眼轻喘,神色恢复平常,只剩极致疲惫,仿佛只是一场累极的直播,对方才异化、勾魂、凶音一无所知。
我转身,不带风声,轻轻带上门。
门外长廊依旧死寂,同层主播安然如常,灯火平稳,人声轻缓。
只有这一扇门后,藏着十楼第一桩、不流血的活人异化。
我的指尖在不由自主地轻敲,节奏竟然和刚才阿音的勾眠频率一模一样。
我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这代表我被污染了。
高志东声音发哑,惊魂未定:“刚才那一秒……我真以为要睡死在那,再也醒不过来。”
陈墨盯着罗盘,指尖仍在微颤:“音浊直接侵魂,阻力比下面大太多,这才只是开始。”
我望着长廊深处,声线平静,却冷得刺骨。
“这是第一例异化。”
“越往上,楼的阻力越强,异化越凶。”
“不会再轻易过关了。”
我停顿了一下。
“每救一个主播,我其实是在帮这个吃人的系统补漏洞。”
“我清的不是诡,是这吃人阵法里漏出来的毒。”
“而那些毒,本来应该让这个系统自己崩溃。”
头顶吊顶里的广播线路,极轻一颤。
没有人声,没有杂音。
只有一道冰冷、缓慢、带着玩味的呼吸声。
在头顶,轻轻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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