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雾裹着冷雨，把江城老城区浸得一片湿冷。
我扛着生铁撬棍走在前面，高志东和陈墨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
他们刚入量命司，一个是嗅债吏，一个是记籍吏，身上债气未消，眼神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
他们没得选，只能跟着我，走进这场以命还债、以魂平账的宿命里。
我没带他们回住处，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家破旧理发店门前。
招牌褪色卷曲，玻璃门上的营业执照早已过期五年，门框边缘结着厚厚的灰，一看就被时光遗忘了很久。
推门而入，一股沉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滋滋闪烁，照亮狭小拥挤的空间，剪刀、推子、旧毛巾胡乱摆放，空气里混杂着发胶、灰尘、绝望，还有一层极淡的、被债气污染的亡魂气息。
理发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他的女儿不久前走了。
外卖骑手，被系统压榨到极限，日夜连轴转，在一个深夜，猝死在送餐路上。
尸体在医院停了三天，无人问津。
最后只有他这个父亲，默默出现，没哭，没闹，没喊冤，像一块被生活碾烂的石头。
我站定，鼻子轻轻一抽，债气瞬间清晰。
死亡的冷腥、绝望的灰、怨恨的铁锈味，还有一缕因枉死而无法安息的执念，缠在男人身上，越来越重。
“你女儿走了。”
我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男人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我，喉咙沙哑得像被砂纸磨破：“你是谁……”
“我是平账的。” 我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情绪，“魏平，平账的平。这名字，我家十几代人都在用。”
“你女儿死在烂账里，执念不散，债气缠家。
现在，它先缠你。
再往下，会缠你妻子，缠你所有亲人，代代倒霉，不得安宁。”
男人身子猛地一颤，牙齿都在打颤：“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你最近是不是浑身发冷，夜里惊醒，一闭眼就看见她？
你越来越虚，越来越累，这不是病，是死劫前兆。”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卑微到尘土里的恳求：“那我咋办…… 我能咋办啊……”
“老祖宗说，因果不空，欠了必还。”
我顿了顿，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白米。
道门安魂，最朴素、最正统、最不伤天和的，就是米供。
米为五谷之精，能镇阴、安魂、净债、断缠。
“我以道门米供，为你女儿安魂。”
我淡淡开口，“你每天在家，取七粒白米，放在她照片前，轻声跟她说家里平安，说你会好好活下去，陪够两小时，连做一百天。”
“米供镇阴，亲情化怨。
她安心了，才能走。
你家，才能脱身。”
男人愣住了，眼泪终于砸下来，哽咽着问：“真…… 真能让她安息？”
“能。” 我点头，“这是道门传下来的老法子，米供安魂，亲情平债，最稳，最准。”
他咬着牙，狠狠点头：“我做！我天天做！一百天！我做！”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份祖传的《债务重组协议》。
旧纸泛黄，毛笔繁体，搭配现代条款，千年未改，代代沿用。
“签了。生效，不悔。”
男人抓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却一笔一画，把名字写得异常用力。
笔尖划破纸面，像在划破这压抑到窒息的命运。
名字落下的瞬间。
我抓起一把白米，轻轻向前一洒。
米粒落地，无声，却像敲在因果之上。
“一洒米，镇阴邪。
二洒米，安亡魂。
三洒米，平家宅。”
整个理发店的气息骤然一变。
昏沉的灯光亮了几分，沉闷的空气透出清爽，像有人推开一扇紧闭多年的窗。
男人脸上的死灰缓缓褪去，露出一丝久违的、解脱般的平静。
“谢谢你……”
“不用谢我。” 我转身就走，语气冷硬，“你是在还债，不是领恩惠。”
高志东和陈墨立刻跟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巷子里的雾更浓了，三人身影在昏黄路灯下忽明忽暗。
高志东走在我身后，身体越来越暖，意识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医院里肺癌晚期的父亲，想起自己从前只顾跑单、只顾赚钱，从来没有好好坐下来陪父亲说说话。
从前他觉得没时间，现在他终于明白。
每天两小时，不是惩罚，是他欠了太久、拖了太久的孝顺。
是他自己的救赎。
陈墨走在最后，鼻腔里的浊气早已散尽。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算法，想起被 “优化” 掉的休息时间，想起被压榨到极限的骑手，想起眼前这个失去女儿、走投无路的父亲。
他再也无法用 “系统”“效率”“工作” 来逃避。
他曾经夺走别人的生活，现在必须一点点还回去。
这不是选择，是必须。
我们再次走进那家熟悉的 24 小时便利店。
柜台后的老头依旧低头刷着短视频，笑声断断续续，对我们身上的因果、宿命、生死，一无所知。
我走到柜台前，买了三杯热咖啡。
三人坐在角落那张破旧的木桌前，一言不发，默默捧着杯子。
热气氤氲，模糊了窗外的浓雾，也模糊了这座巨大而冷漠的城市。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这座城市太大，人太多，烂账太多。
无数人被压榨、被亏欠、被抛弃、被遗忘。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倒霉，为什么虚脱，为什么永远逃不出泥潭。
但现在，我们三个知道了。
我是魏平，量命司・截流官，主平世间因果烂账。
高志东，量命司・嗅债吏，以肉身凡胎嗅阴寻债。
陈墨，量命司・记籍吏，以笔落籍，闭环因果。
我们没有选择。
我们只能走下去。
一笔一笔，一平到底。
直到债清，或者直到死。
雾气在窗外缓缓流动，像这座城市无声的叹息。
而我们的清算，才刚刚真正开始。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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