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我们三人闭门不出。
老祖宗说过,“急行无好步,忙中易出错”。对魏家这种吃“守秽”饭的人来说,冒失闯楼不仅是无知,更是寻死。
我们在地下室里闭门休整。
“准备好了?”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老挂钟。
高志东站起身,左肩斜挎着加厚帆布袋。袋口扎得紧实,里头横卧的护棍黝黑哑光,握手处缠了三圈老红麻绳。那麻绳经过他的汗水浸润,泛出一种诡异的黑红。
这根棍子不镇邪、不驱鬼,它只镇心。当你的手握住它,心就不会乱;当它横在你身前,阴恶的气场就绕不过你的脊梁。
陈墨贴身揣着铜匣罗盘。铜皮包边磨得发亮,边角圆润如玉。
这罗盘能辨楼宇暗脉,能分清哪里是活人的气,哪里是被吸走生机后剩下的空茫。
我怀中压着那块古老黑令牌,它是魏家传了十几代的‘截流令’。
令牌由沉水黑金木劈就,木色深邃如陈年墨砚,又透着一股历经岁月反复盘磨后的冷冽浆光。
令牌正面,在密如细鳞的雷纹底色中央,铁银色勒出一道苍劲的繁体‘魏’字,笔锋如刀刻斧凿,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森严。
而令牌的边缘,那一圈细密繁复的云龙绕珠花纹,在惨白的灯光下隐隐流动,仿佛是一条蛰伏已久的活物,正贪婪地吞噬着四周溢过来的浊气。”
这块“截流令”只认血脉,是千年守秽的旧契约,也是进入这片法外之地的唯一凭证。
再次站在星光大厦楼下,那种压迫感比三日前沉重了十倍不止。
我抬手推开沉重的玻璃大门。金属门轴滑动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瞬间被粘稠的死寂吞掉。
大堂里灯光惨白,亮度极高,却照不出一丝热度。那种冷硬的反射光,映得我们三人的脸愈发寡淡。
前台值班的,依旧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最诡异的是她的右手指尖,在桌面上不停地敲击,节奏精确得令人发指——哒、哒、哒。那是执念般的机械运动,指甲已经成了灰白色,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了太久的死人组织。
“你们三个,止步。”她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干涩发哑。
“我们要进楼。三天前没办完的手续,今天来结清。”高志东一步跨到前台前,双眼死死盯着她。
“不用了。”女人缓缓抬头,“你们这种人,不接待。”
“如果我们一定要进呢?”我上前一步。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堂两侧消防通道的黑影里,猛地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六个黑衣保安鱼贯而出。步伐整齐得就像是一个人拉出了五个残影,没有呼吸声,没有甲胄碰撞声,只有皮鞋摩擦地面的闷响。
他们排成半弧形将我们围在中间,脸像是被同一套模具拓出来的。
手里握着的实心合金棍泛着幽幽冷光。握法、角度、力度,全都整齐得像从模具里倒出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高志东拉开了帆布袋的拉链,铁棍柄端的红绳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公事公办,”高志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挡,我废谁。”
就在火药味快要爆开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从内侧传来。张姐快步跑了出来,脸色铁青得近乎发紫。
她在靠近我们时,下意识避开了那些保安的视线。她在恐惧这些黑衣保安。“我就知道你们还会回来找麻烦!”张姐尖叫着。
张姐咆哮道,“直接把他们架出去!”
保安同时逼近两步,合金棍微微抬起。那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旦动手,惊扰了楼中深层阵局,怨气暴走,整栋大厦都会失控。
我抬起手,按住了高志东那条快要暴起杀人的胳膊。“不用吵,也不用报警。”
我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块黑木令牌。那一刻,大堂灯光竟然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黑洞吸走了亮度,瞬间暗了一度。
我平平常常地抬起手,将令牌正面亮在所有人面前。全场死寂。那种感觉,就像是正在咆哮的海浪瞬间被冰冻。
一种沉沉的、老旧的、跨越千年的寒凉气息,无声无息地从那块小小的木牌里漫溢开来。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气息在空气中迅速蔓延,像一条无形的绳索,精准地勒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领头的保安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他手里的合金棍“当啷”一声掉在石砖上,双膝不受控制地弯曲。前台女人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张姐死死盯着那块令牌,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那是极度惊恐下的生理反应。她太清楚这块牌子的分量了,在这座写字楼的生态里,这块牌子代表的是某种身份。
“世家令牌!”张姐双腿一软,直接跪倒。
就在令牌亮出的第三秒,大堂天花板上的广播忽然发出了电流音。
一道清冷、不带感情的声音在每个人脑子里炸开:“承魏家千年旧契,截流官持令至此,入境如归。众灵避让,不得作祟。更有敕谕:生气主轴、楼中阵眼,乃此地禁区。规矩森严,逾矩者死。”
广播声散去,整个大堂陷入了诡异的顺从。保安们纷纷低头,躬身向后退开。张姐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我冷冷地收回令牌,贴身藏好。“我们来是给你们擦屁股的。”
高志东松了口气,低声感慨:"还好有这块牌子,省得一场硬拼,徒增事端。"
陈墨指尖离开罗盘,轻声补了一句:"楼里给我们立下了规矩,盯死我们,接下来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底。"
我抬眼望向电梯口,原本停运锁闭的电梯,早已自动亮起等候绿灯,门体半开,像一张安静等候的嘴,静静等着我们踏入。
"上楼。"我淡淡开口。
三人稳步前行,踏入电梯轿厢。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大堂所有视线,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人声。轿厢内壁光洁如镜,映出我们三道身影,影子沉静,面色肃穆。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楼层平稳跳动。1,2,3。
叮——三楼到了。
门开的一瞬间,浓稠的甜腻浊气扑面而来,在我鼻腔里生根。惨白长廊笔直延伸,两侧直播间房门次第排列。
我听到细碎的歌声、娇笑声从各个门缝飘出,每一道声音都在哭,每一句欢笑都是在透支生机。
楼门已开,令牌已亮,身份已明。我深吸一口气,喉咙收紧。
接下来,该依规办事,逐层平秽,直面这栋楼里藏着的所有暗流与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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