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阵!十七座阵!全塌了!”
执事马脸的吼声震得阵堂瓦片都在抖。他把一块碎阵盘摔在桌上,玉石渣子蹦了林阵一脸。
林阵抹了把脸,蹲在碎渣堆里没吭声。
他穿进这个叫“天阵宗”的地方刚好一个月。原主是个五灵根废材,被塞进阵堂当布阵杂役——说好听叫布阵,说难听就是搬石头的。每天的工作就是照着阵图,把阵基石一块块摆到指定位置。一个月,经他手摆的十七座阵,全部崩塌。
“你知道十七座阵基值多少钱吗?”马脸的手指戳到他鼻尖上,指甲缝里还带着阵石粉,“把你拆了卖零件都赔不起!”
林阵往后退了半步。
“马执事,我问一句。”
“问!”
“这批阵基石,从哪儿进的?”
马脸一愣:“器宗。东荒最大的炼器宗门,假不了。怎么?”
“器宗卖给你们的时候,说是什么品级?”
“中品阵基石。器宗亲口说的,有交割文书。”马脸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拍在桌上,“白纸黑字,中品。”
林阵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阵基石,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石头断面上的纹理杂乱无章,像一把乱麻。
“不是中品。”他把碎石递到马脸面前,“是下品。”
马脸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说下品就下品?你一个练气二层的杂役,凭什么鉴定阵基石品级?”
“凭手。”林阵把碎石放在马脸手里,“中品阵基石摸上去是温的。因为灵气在里面流动顺畅,摩擦生热。下品摸上去是凉的。灵气在里面走不通,堵了,就不热。你自己摸。”
马脸握着石头,摸了摸。又摸了摸。摸了半天。
“我摸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手笨。”林阵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真正的阵师,手比灵力准。灵气会骗人,手不会。你把两块石头各握在一只手里,闭上眼。”
马脸被他气场镇住了,不由自主照做。
左手里是从器宗进货的“中品”阵基石碎片。右手里是从库房角落翻出来的真正中品。闭眼握了半天。
“好像……左边这块确实凉一点?”
“左边就是器宗的‘中品’。”林阵说,“右边是库房里找的真正中品。你摸出区别了。不是手笨,是你从来没认真摸过。”
马脸睁开眼,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半信半疑。
“就算你能摸出来,一块石头也说明不了什么——”
“那就多摸几块。”
林阵站起来,走到阵堂角落堆放阵基石的木架前。架子上码着几百块石头,都是从器宗那批货里剩下的。
他一块一块拿起来摸。
“下品。灵气断在三分之一处。下品。断在三分之二处。这块也是下品。这块——废品。外面看着完整,里面已经粉了。这块稍微好点,但也是下品,灵气走到一半就开始散。”
他一口气摸了三十多块,全部扔进“下品”堆里。
马脸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你说了不算,得让鉴石师来。”
“叫。”
半个时辰后,天阵宗的鉴石师被从丹房里拎了出来。鉴石师姓古,筑基期修为,专门负责鉴定宗门采购的各类矿石材料。古鉴石师把林阵挑出来的三十多块阵基石用灵力探了一遍。
探完,他的脸色变了。
“全对。每一块都是下品。那块废品里面确实粉了,外面一点看不出来。”
马脸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古师父,您确定?”
“我鉴了四十年石,不会错。”古鉴石师看着林阵,眼神像看怪物,“你小子怎么做到的?”
“摸的。”林阵摊开手掌,“下品阵基石内部纹理是乱的,灵气在里面走不通,所以温度不均匀。摸得多了,手自己就记住了。”
“摸了多少?”
“这一个月,十七座阵塌了之后,我把碎石头全摸了一遍。每一块。”
古鉴石师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马脸。
“老马,这批货确实被坑了。器宗拿下品当中品卖。那十七座阵不是他摆塌的,是阵基石自己撑不住灵气炸的。”
马脸脸色铁青。
“器宗!我找他们去!”
“不急。”林阵拦住他,“马执事,我问你。天阵宗有多少阵基石是从器宗进的?”
“最近三年,少说两千块。”
“两千块下品当中品卖。”林阵算了一下,“差价多少?”
马脸算了算,脸上的铁青变成了惨白。
“至少……三千灵石。”
三千灵石是什么概念?天阵宗一个月的宗门开销,也就一千灵石出头。器宗坑了他们三个月的血汗钱。
阵堂外围观的弟子越来越多。消息传得快——“塌阵王”林阵摸出了器宗以次充好,鉴石师当场验证全对。
“他不是五灵根废材吗?怎么能摸出阵基石品级?”
“听说他这一个月把十七座塌阵的碎石头全摸了一遍。十七座阵的碎片,少说几百块。一块一块摸。”
“几百块?他疯了?”
林阵没疯。他只是有一个习惯——什么东西碎了,他都要摸一遍。不是心疼,是想知道它为什么碎。十七座阵塌下来,每一座塌的位置不同、方式不同、碎石的纹理也不同。他把所有碎石都摸过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器宗那批货的碎石,断面全是乱的。真正的中品阵基石碎裂时,断面是顺着纹理裂开的,整齐。下品是炸开的,杂乱无章。
手摸得多了,连纹理的走向都能摸出来。
“马执事。”林阵说,“你把器宗那批剩下的阵基石全拿来。我挨个摸。有多少下品,全挑出来。”
马脸咬了咬牙。
“拿!”
两个时辰后,器宗三年间卖给天阵宗的两千块阵基石全部被搬进了阵堂。堆成一座小山。
林阵坐在小山前,开始摸。
一块一块。下品扔左边,中品扔右边,废品直接砸碎扔门口——意思是“彻底报废”。他从午后摸到天黑,从天黑摸到天亮。马脸在旁边陪着,从站着看到坐着看,从坐着看到靠着墙打盹。
天亮的时候,两千块阵基石全部分完。
下品堆了一千八百块。中品两百块。废品五十块。
“一千八百块下品。”马脸看着那堆石头,嘴唇在发抖,“器宗坑了我们一千八百块。”
“不止。”林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器宗卖给你们的这批货,标签全是中品,价格也是中品的价。但里面真正的下品占了九成。这不是以次充好。”
“是什么?”
“是诈骗。”
阵堂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说得好。”
众人回头。天阵宗掌门陈天衍站在门口,一身灰袍,须发花白。化神期阵师,东荒阵道排名前三的人物。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二长老周阵元,三长老郑阵通。天阵宗三大话事人,全来了。
马脸连忙行礼。陈天衍摆了摆手,走进阵堂,拿起一块下品阵基石看了看,又拿起一块中品比了比。
“你怎么摸出来的?”他问林阵。
“温度。”林阵说,“下品纹理乱,灵气走不通,凉的。中品纹理顺,灵气走得通,温的。手能摸出来。”
陈天衍把两块石头各握在手里,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确实有温差。极细微,不到半度。但确实有。”他睁开眼,看着林阵,“你练气二层,灵觉几乎没有,居然能用手摸出半度的温差。这双手,比灵力准。”
他把石头放下。
“你叫什么?”
“林阵。”
“来天阵宗多久了?”
“一个月。”
“一个月塌了十七座阵?”
“是。”
“十七座全塌了,你没走?”
林阵想了想。
“塌了就想知道为什么塌。知道了就不白塌。”
陈天衍笑了一下。
“好一个‘知道了就不白塌’。那我问你——你现在知道了那十七座阵塌是因为阵基石品级不够。但阵基石品级不够,是器宗的问题。塌阵的账,怎么算?”
“找器宗算。”
“器宗是东荒最大的炼器宗门,天阵宗虽然也是阵道大宗,但论财力论势力,差了一截。你一个练气二层的杂役,凭什么找器宗算账?”
林阵从下品堆里捡起一块阵基石。
“凭这块石头。”
“一块下品阵基石?”
“不。是一块被标成中品的下品阵基石。”林阵把石头托在掌心,“器宗在标签上写了‘中品’两个字。这两个字,就是证据。他们敢写,就要敢认。不认——我就拿着这块石头,去阵道大会上,当着全东荒的面,一块一块摸给他们看。”
陈天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阵道大会还有三个月。你确定要去?”
“去。”
“以什么身份去?杂役?”
林阵没答。
陈天衍替他答了:“从今天起,你不是杂役了。天阵宗的真传弟子,林阵。”
阵堂内外同时安静了一瞬。真传弟子。天阵宗的真传弟子总共只有七位,每一位都是金丹期以上的阵道天才。林阵练气二层,入门一个月,从杂役直升真传——这在天阵宗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二长老周阵元眉头一皱:“掌门,真传弟子的身份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陈天衍打断他,“你入门四十年才当上真传。他入门一个月。你觉得他不配?”
周阵元被噎住了。
“配不配,看本事。”陈天衍看向林阵,“你刚才说,你能用手摸出阵基石的品级。那我再考你一样——阵。”
他抬手一挥,袖中飞出七块阵基石,落在林阵面前的空地上。七块石头落地的位置毫无规律,左一块右一块,像随手扔的。
“这是一座残阵。天阵宗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阵图早就失传了。你能让它重新运转,真传弟子的位置就是你的。转不了——你继续搬石头,但器宗的账,我替你去算。”
林阵低头看着那七块石头。没有阵图,没有提示,只有七块落位随机的阵基石。他蹲下去,把手放在第一块石头上,闭眼。
摸了一炷香时间。
然后他开始移动石头。不是重新摆——是微调。第一块往左移了三分,第二块往右移了一分半,第三块原地不动但旋转了半圈。七块石头全部调整完毕,他收回手。
阵没有亮。
周阵元刚要开口嘲讽,陈天衍抬手制止了他。
三息之后。阵亮了。
不是从阵基上亮起的,是从地底亮起的。七块石头下方的地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纹路,纹路从石头底部向外蔓延,连接成一张完整的阵图。阵图完成的瞬间,灵气从地底涌上来,灌入七块阵基石,然后沿着阵图流转了一整圈。
一阶聚灵阵。完整运转。
周阵元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你怎么知道阵图在地下?”陈天衍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震动。
“摸出来的。七块石头底部都有被阵图纹路磨损的痕迹。纹路是刻在地上的,石头压在上面几百年,底部磨出了对应的纹。我摸到纹路的走向,反推出了整张阵图。石头不用大动,只要把底部纹路和地面纹路对准,阵就活了。”
陈天衍沉默了很久。
“这座残阵在库房里放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我试过无数次,没有一次能激活。因为我一直在换石头、改阵眼、重新布阵。你只摸了石头底部,就找到了答案。”
他看着林阵。
“真传弟子,你配。不过不是因为我给的——是你自己用手摸出来的。”
“多谢掌门。”林阵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器宗那批阵基石的账,我要亲自去算。不是三个月后去阵道大会算——是现在。我等不了三个月。”
陈天衍皱眉:“现在?你拿什么去算?”
林阵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不是阵基石。是一张符纸。符纸上画着一道符文,符文的结构简单到简陋——就是几根线条交叉在一起,像小孩子随手画的。
“传音符。一阶的。我自己画的。”
“你会画符?”
“不会。就会这一种。这一个月我除了搬石头,还去符房偷看别人画符。别的符都太复杂,学不会。就这一种最简单,记住了。”
他把传音符贴在额头上,闭眼。三息后,符纸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青光飞出阵堂。
“你传给谁?”陈天衍问。
“器宗。天符宗。丹霞宗。青云宗。还有阵盟。”林阵说,“传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器宗以次充好,拿下一块中品阵基石,速来天阵宗对质。’”
陈天衍脸色变了。
“你同时传给五家?”
“嗯。器宗坑的不止天阵宗。天符宗的符纸、丹霞宗的丹炉材料、青云宗的剑胚——都是从器宗进的货。他们有没有被坑过,来了才知道。来一家,器宗丢一次脸。来五家——”
他顿了顿。
“器宗的脸就丢遍东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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