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音符飞出去的第三天，器宗来人了。
来的是器宗外务长老，姓铁，元婴期修为，专门负责处理器宗的对外纠纷。铁长老带着四个弟子，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天阵宗。进山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因为他看到了另外四拨人。
天符宗的人。丹霞宗的人。青云宗的人。还有阵盟的使者。
五家齐聚天阵宗。铁长老心里咯噔一下。
“铁长老，好久不见。”天符宗的领队是天符宗掌门孟玄机本人。化神期符师，东荒符道排名前三的人物。他亲自来了。
“孟掌门？”铁长老挤出笑容，“您怎么也在？”
“收到了一张传音符。”孟玄机淡淡道，“说器宗以次充好。正好我天符宗最近三年也从器宗进过一批符纸，顺便过来对一对账。”
铁长老的笑容僵了。
“丹霞宗也是。”丹霞宗掌门陆南亭站在孟玄机旁边，“器宗卖给我们的一批丹炉材料，说是上品，炼出来的丹炉用了不到一年就裂。我一直想找机会问问，正好。”
“青云宗也是。”青云宗掌门姓柳，柳如风。化神期剑修，“器宗的剑胚，说是百炼精铁，结果练出来的剑砍三下就崩口。这笔账，今天一块算。”
铁长老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看向最后一个人——阵盟使者。阵盟是东荒阵道的最高组织，由各大阵道宗门共同组成。阵盟使者亲自到场，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捅到了东荒最高层面。
“阵盟也来了？”铁长老的声音有点发干。
阵盟使者是个干瘦老者，穿着阵盟的制式灰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盟主让我来看看。器宗的阵基石品级问题，阵盟已经记录在案。如果属实，器宗的阵道材料供应资格将被暂停。”
铁长老的脸色彻底变了。阵盟的材料供应资格，是器宗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如果被暂停，器宗一年要损失上万灵石。
“诸位，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有没有误会，进去说。”陈天衍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铁长老，请吧。五家宗门等着你给个交代。”
天阵宗大殿。
五家宗门的代表分坐两侧，器宗铁长老站在殿中央。他身后的四个弟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林阵站在陈天衍身后。杂役弟子的衣服已经换掉了，穿着真传弟子的青色阵袍。但修为还是练气二层，站在一群化神期大佬中间，像鸡群里的鹌鹑。
铁长老扫了他一眼，没在意。一个练气二层的小弟子，站哪里都无所谓。
“陈掌门。”铁长老拱手，“贵宗说器宗以次充好，拿下品阵基石当中品卖。可有证据？”
“证据在他手里。”陈天衍指了指身后的林阵。
铁长老这才正眼看了看那个练气二层的小弟子。
“他？”
“我。”林阵走出来，把一块阵基石放在铁长老面前的桌上，“这批阵基石，是你们器宗卖给天阵宗的。标签写着中品。我验过了，下品。”
铁长老低头看了看石头，又抬头看了看林阵。
“你验的？你一个练气二层的小子，凭什么验？”
“凭手。”
“手？”铁长老笑出了声，但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紧张，“阵基石品级要靠灵力探入石纹深处才能判断。你练气二层的灵力，连石纹都探不进去！”
“不需要灵力。”林阵把阵基石拿起来，放在铁长老手里，“中品阵基石摸上去是温的。下品是凉的。铁长老，你自己摸。”
铁长老握着石头。握了一会儿。
“我没摸出区别。”
“那是因为你心不静。”林阵说，“铁长老，你从进殿到现在，心跳比正常人快了三成。你在紧张。紧张的时候，手指末梢的感知会变钝。你把石头放下，深呼吸三次，然后再摸。”
铁长老的脸抽搐了一下。被一个练气二层的小子当众说“你紧张”，他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但他还是照做了——因为殿里五家宗门的人都在看着他。深呼吸三次，重新拿起石头。
握了一会儿。
“……好像确实凉一点？”
“那块就是下品。”林阵从怀里掏出另一块阵基石，“这块是中品。你再握握看。”
铁长老把两块石头各握在手里，闭眼感受。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过了好一会儿，铁长老睁开眼。他的脸色变了。
“左边这块……温一点。右边凉。”
“左边是中品。右边是你们卖给天阵宗的‘中品’。”林阵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桌上，“铁长老，你自己摸出区别了。器宗的‘中品’，是凉的。真正的中品，是温的。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以次充好？”
铁长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块石头可能有误差。”林阵又拿出一摞阵基石，一块一块排在桌上，“这是我从你们那批货里随机抽的三十块。铁长老，你一块一块摸。摸出几块中品，就算几块。天符宗、丹霞宗、青云宗、阵盟的各位前辈都在这里，做个见证。”
三十块阵基石排成一排。铁长老看着那排石头，额头上的汗从一滴变成了一串。
“我……我不是鉴石师——”
“不需要是鉴石师。能摸出冷热就行。”林阵把第一块石头推到他面前，“请。”
铁长老被架住了。五家宗门的人盯着他，他不能不摸。他拿起第一块，握了握。
“凉。”
第二块。
“凉。”
第三块。
“凉。”
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全是凉的。
摸到第十二块的时候，铁长老的手开始抖。摸到第二十块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摸完三十块，他放下最后一块石头。
“三十块。全是凉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三十块下品。没有一块中品。”林阵把石头收起来，“铁长老，你们卖给天阵宗的那批货，标签写着‘中品阵基石’。实际全是下品。这一批货是两百块。天阵宗三年间从器宗进了两千块。我今天当着五家宗门的面，只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铁长老。
“剩下的那一千八百块，也是下品吗？”
铁长老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我不知道。这批货不是我经手的——”
“那是谁经手的？”
“器宗采购堂。具体负责的是采购堂主事，钱不易。”
“钱不易在哪里？”
“在器宗。”
“让他来。”林阵说，“三天之内，到天阵宗。带着器宗三年间卖给天阵宗所有阵基石的采购记录和品级标签存根。一块都不能少。”
铁长老张了张嘴。
“钱不易是器宗采购堂主事，元婴中期修为。他凭什么听你一个——”
“凭这个。”林阵把那张已经烧掉的传音符的灰烬从袖子里倒出来，灰烬落在桌上，“三天前我发出去的传音符，不止传给了在座的五家。还传给了东荒十七家宗门。器宗以次充好的消息，现在整个东荒都知道了。钱不易不来，器宗的名声就烂在所有人心里。他必须来。”
铁长老看着桌上那撮符纸灰烬，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你……你这是要把器宗往死里逼！”
“不是逼。”林阵说，“是算账。器宗坑了天阵宗一千八百块阵基石。坑了天符宗多少符纸？坑了丹霞宗多少丹炉材料？坑了青云宗多少剑胚？坑了东荒多少宗门？这些账，器宗欠了三年。今天该还了。”
铁长老转身想走。
“铁长老留步。”孟玄机开口了。化神期符师的威压无声释放，铁长老的脚步钉在原地，“天符宗的符纸账，还没算。”
陆南亭也站起来。
“丹霞宗的丹炉材料账，也一起算了吧。”
柳如风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青云宗的剑胚账，今天必须有交代。”
阵盟使者放下茶盏。
“器宗的阵道材料供应资格，即日起暂停。待事情查清后再议。”
铁长老站在殿中央，被五家宗门的人围住。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诸位……诸位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批货，不是器宗炼的。是从北域灵石宗进的货。标签是灵石宗贴的，品级是灵石宗标的。器宗只是转手。”
殿里安静了一瞬。
“灵石宗？”陈天衍皱眉，“北域最大的矿脉宗门？”
“是。器宗近百年阵基石产量跟不上，从灵石宗进了一批货。标签是他们贴的，品级是他们标的。我们也是被坑的。”
林阵忽然开口。
“灵石宗的矿脉，是什么时候开始出产阵基石的？”
铁长老想了想：“大概百年前。以前灵石宗只出灵石，不出阵基石。百年前他们在主矿脉深处挖到了一条分支，那条分支专门出产阵基石。”
“百年前。”林阵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器宗是什么时候开始从灵石宗进阵基石的？”
“也是百年前。器宗自己的阵基石矿脉在百年前断了，所以——”
“所以器宗自己的矿脉一断，灵石宗就恰好挖出了阵基石矿脉。然后器宗就从灵石宗进货，然后灵石宗的货品级不够，器宗也品级不够地往外卖。”林阵看着铁长老，“铁长老，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铁长老愣住了。
“器宗自己的矿脉断了。断在哪里？”
“器宗后山。矿脉最深处。百年前挖到那里的时候，矿脉突然断了。前面全是黑色的石头，挖不动。”
“黑色的石头？”林阵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样的黑色？”
“漆黑如墨。光滑如镜。用最强力的破阵锥都凿不动。”
林阵沉默了一会儿。
“铁长老。器宗那条断掉的矿脉，我想去看看。”
“你？你一个练气二层——”
“我摸过十七座塌阵的碎石，摸过两千块下品阵基石，摸过天阵宗库房里三百年前的残阵。”林阵打断他，“黑色的石头，我没摸过。但我想摸。”
铁长老看着林阵，眼神从轻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
“天阵宗真传弟子，林阵。”
“真传弟子？练气二层的真传？”
“阵道看的是手，不是修为。”陈天衍站起来，“铁长老，林阵要去器宗看那条断掉的矿脉。天阵宗准了。你带路。”
铁长老张了张嘴。
“……好。但有一条。那条矿脉是器宗的禁地，百年来只有掌门和几位长老进去过。你进去了，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外传。”
“行。”林阵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灵石宗的人也喊来。器宗的矿脉断了，灵石宗的矿脉恰好在那之后出产阵基石。两条矿脉之间一定有关联。要查，就一起查。”
铁长老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他叹了口气。
“我传信给灵石宗。但灵石宗宗主石破山脾气暴烈，化神期体修，一双铁拳打遍北域无敌手。他来了，你别后悔。”
林阵笑了笑。
“我摸过的东西多了。还没摸过化神期体修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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