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南青区,阳光是一种工业滤镜之后剩下的、廉价的金黄色。
我站在医院门口,把衣领翻好,在心里把眼下拿到的几张牌重新排了一遍顺序。
韩清雪,下周一,北凛区第七仓储区。她是夏雨笙背后的人,B级异能,空间重叠,目的未知,但她选择测试而不是直接清除我,说明她的需求大于她的警惕。这张牌暂时是主动方,我是被动方,短期内需要维持克制。
林曦,C级冰核掌控,独立调研员,雪见千鹤的委托关系网的边缘人。她知道我的异能,但选择了沉默。这张牌目前是中立的,她的价值在于她掌握的西区矿脉异常数据以及通往雪见千鹤那条线。
雪见千鹤,无异能,西烬区,情报网覆盖全城。这张牌是所有牌里最不透明的,但也是目前所有机会里规模最大的那一个。苦艾酒馆,联络人,明天。
三张牌,三条线,每条线背后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而我手里,只有一个C级的禁忌异能,一百三十五点能量,和一个在这个末世里普通得近乎透明的名字。
但这已经比昨天多了太多。
我开始向南青区的旧街走去,没有坐公交,而是选择了步行。这不是因为省钱,而是因为我需要在这片熟悉的街道里重新布置我的感知网络。
[悬丝]在我每一步踩下去的同时,轻轻地向外扩散出去,像一圈极其微弱的水波,接触地面、墙壁、空气里的热流,然后把反馈传回我的意识。这不是昨天那种粗暴的、应急性的使用方式,而是一种更精细的、日常性的感知练习。
韩清雪说我的[悬丝]控制还很粗糙。
她说得对。
昨晚,我躺在卧室的黑暗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粗糙,意味着浪费,意味着暴露风险,意味着在真正的高阶对手面前,我所有的努力都会在第一波接触里被碾碎。我需要的不只是力量,而是精度。
就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和屠夫的砍骨刀,同样是利器,但能做的事天壤之别。
我把[悬丝]的延伸幅度压到最低,只保持一根极细的、像蜘蛛拖丝一样轻微的感知线,让它顺着地面缓缓蔓延,尝试在行走过程中不中断这根线的连接,同时保持它的存在不被任何路过的感应设备捕捉到。
这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在第一条街的转角,一辆南青区城管的旧式巡逻车缓缓驶过,车顶上那个老化的魔晶感应天线转动着,发出极低频的扫描波。我的[悬丝]在感应波触碰到它的瞬间本能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突然捏了脖子的蜥蜴,那一下的反应暴露了我的紧张。
我强迫自己把那根线稳住,让它维持在一个极低的能量密度区间,低到感应天线的灵敏度阈值以下。
巡逻车开过去了,没有停。
我在心里记下来:遇到感应设备时,不能让[悬丝]主动收缩,那种剧烈的能量变化反而更容易触发警报。应该像水一样,平静地绕过去,而不是像石头一样硬碰硬。
就这样,我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把从医院到家的这段路,变成了一条训练走廊。
当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悬丝]的感知线已经能在我走路的同时,稳定地延伸到大约三十米的范围内,而且不产生任何可感知的能量波动。
这个数字和昨天的五百米感知上限相比,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我知道,这三十米的无声感知,比五百米的嘈杂感知要有价值得多。
家里的门没锁。
这在南青区是一个小小的异常信号。妈妈刘涵沐在白天外出上班时,从来都是双重加锁的,这是她多年在底层生存养成的习惯。
我的脚步在门槛处无声地停了一下,[悬丝]的感知线在家里悄悄地蔓延开去。
客厅,一个热源,坐姿,在沙发上。呼吸频率正常,心跳平稳,没有外伤的迹象。
是夏雨笙。
她今天没去上课?不对,下午她应该有异能应用实践课,A班的那种课从来不允许请假。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
夏雨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制服外套挂在了椅背上,只剩里面那件白色衬衫,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敞开着,显出她颈部的线条。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厚重典籍,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那本书,而是看着窗外,神情带着一种我在她脸上很少见到的、轻微的游离。
她听到我进门的声音,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我身上,只停了不到一秒,就重新移回了那本书。
「回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
「嗯。」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架子上,「你今天没课?」
「上午的测评结束之后,下午自习。」她翻过一页书,「我在家自习。」
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门口,看向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束成严整的低马尾,而是就这样散落在肩膀上,发梢的弧度顺着衬衫的线条向下,透出一种难得的放松感。她右手的食指轻轻地压在书页上,手指的关节因为长期的实战训练而带着细小的骨节突起,但手背的皮肤依然保持着细腻的质地。
她是B级异能者,南青高级学院的精英,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但我还是想把我能给的,都给她。
「我买了点东西,」我从背包的侧袋里掏出了一小包在医院门口顺带买的、南青区难得能买到的正规品牌合成果冻,「这个比较甜,你以前喜欢吃。」
我把那包果冻放在了她旁边的茶几上,然后走向自己的卧室。
「夏凡。」
她叫住了我。
我停下来,回头。
她没有看我,还是低着头看书,但那根压在书页上的食指静止了。她停顿了将近四秒,才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今天测评,感知项,你的分数是二十三。」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紧。「嗯。」
「去年同期你是零分,」她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前年也是零分。」
「运气好,」我说,「乱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应这个解释,但那根食指重新开始移动,翻过了一页书。
「果冻的包装撕开之前先放冰箱里冻一下,」她说,「口感会好一点。」
「好。」
我走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带上。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通过[悬丝]捕捉到了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微微加快了一下,然后重新平稳下去。
她知道。
或者,她在猜。
但她没有说破。
这就是夏雨笙。在这个家里,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彼此,而最有效的保护,有时候是一种体面的沉默。
夜里九点,我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苦艾酒馆,雪见千鹤的联络人。
这条线要不要接,现在对我来说其实已经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时间题。我的[悬丝]是禁忌异能,协会早晚会查到我头上来。在那之前,我需要足够的保护网,足够的情报,以及足够的实力来保证就算暴露了,我也能带着妈妈和雨笙姐平安撤出南青区。
雪见千鹤能给我这些,或者说,她的情报网有这个能力。
代价是什么,明天见了联络人才知道。但凡事有代价,这是末世的基本逻辑,我不怕代价,我怕的是接了这条线之后反而把妈妈和雨笙姐拖进了更深的漩涡。
我把这个顾虑在心里压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比起被动地等待协会查上门来,主动掌握更多的信息和资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保护。
我拿出了今天白天用来练习感知的那根[悬丝],让它在书桌上方轻轻地悬浮起来,在台灯的光里,那根细线几乎完全透明,只有在光线角度恰好的时候,才能看到极其微弱的银色反光。
我开始做第二种练习——精度控制。
我在书桌上摆了一排普通的铅笔,七支,间隔大约两厘米。
我把[悬丝]延伸出去,尝试让它在不接触任何一支铅笔的情况下,从那排铅笔的缝隙里穿过去,然后再穿回来。
第一次,碰倒了两支。
第二次,碰倒了一支。
第三次,没有碰到任何一支,但[悬丝]在穿过最后一个缝隙时产生了一次轻微的能量波动,如果有感应仪器在旁边,应该会触发最低级别的警报。
第四次,完全通过,无声无息。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午夜了。我把铅笔收回笔筒,把[悬丝]收回皮肤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肩膀上的咬痕今天消退了一点,那种钝痛变成了痒,这是愈合的信号。我用手指压了一下那里,感受着那道印记的轮廓,在黑暗里,脑海中浮现出林曦那双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的眼神。
她是个有意思的人。不是黑市的那种意思,而是她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里,有一种和这个末世主流截然相反的东西——她在试图理解,而不是掠夺。
这在南青区,是一种罕见的特质。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把意识清空。
睡眠是最便宜的恢复手段,在没有足够魔晶提纯剂的情况下,我能做的最高效的事情,就是把每一分每一秒的休息都利用到极致。
[曙光历•212年-10月19日-周四]
清晨六点。
我比刘涵沐早起了半个小时。
在她的房间门口,我的[悬丝]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扇门背后的空气,感受到了她呼吸的节律——她还在睡,但睡得浅,那种轻微的眉头紧皱的感觉透过丝线传过来,她在做梦。
不是好梦。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每天都在用这副身体承受着来自周围所有人的情绪垃圾,那些愤怒、贪婪、恐惧和绝望,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油污,每天都在往她的神经系统上堆积。
我去厨房,把今天的早饭做好——不是什么精致的食物,只是用家里仅剩的几样材料凑出来的一碗热汤和两个加热过的合成面饼。但我在汤里加了一小包从杂货店买来的、可以稳定神经系统的低阶草药粉,这东西不贵,但对于长期被读心副作用折磨的异能者来说,有一定的缓解效果。
把早饭放在保温的锅里,我留了一张字条在桌上:
「汤里有草药,苦一点,喝完会好些。今天回来可能晚,不用等。」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笔,然后在字条的最下面加了一行:
「妈,我没事。」
我折好字条,压在那双保温碗下,换上衣服,推开了家门。
南青区的清晨是安静的,那种安静不是祥和,而是所有人在新一轮的挣扎开始之前短暂的休眠。街道两旁还有几摊没干透的昨夜积水,在晨光里发出幽暗的光泽。远处,有早起摆摊的商贩正在推着破旧的手推车,车轮轧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像是这座区域每天固定的心跳声。
西烬区,苦艾酒馆。
那不是一个轻易能进去的地方。西烬区的黑市和南青区的黑市不是同一个概念,南青区的黑市是底层人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求生场,西烬区的黑市是真正意义上的法外领域,协会的执法权在那里只是一个摆设,真正说话的是拳头和情报。
我坐上了南青区唯一一条连通西烬区的旧式地面轨道车。车厢里只有几个同样面容憔悴的早起者,没有人看我,也没有人说话。
车窗外,南青区的建筑群开始变得稀疏,随后出现了大片的废弃工业区,铁锈色的骨架在晨光里沉默地矗立,像是这座城市拒绝掩埋的旧伤。
西烬区的轨道终点站,是一个叫做「铁牙渡口」的地方。
名字听起来很凶,实际上那里就是一片废弃的旧式换乘站,站台上的指示牌大多已经脱落,剩下的几块也被人用各种颜色的涂料反复涂改,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块抽象派的艺术品。
我从终点站出来,顺着林曦留给我的地址向里走。
西烬区的街道比南青区更窄,更乱,也更危险。两侧的建筑大多是在废弃的工厂或仓库基础上被私自改造的,有些地方甚至只是用几块金属板拼接起来凑成一面墙,缝隙里塞着布条和旧报纸隔风。每隔几十米,就会有几个男人聚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他们的眼神扫过我,在评估我身上有没有值得抢劫的东西。
我把[悬丝]以一种极低密度的方式铺散在周身三米范围内,像一张隐形的细网。任何靠近的热源,只要位移速度超过正常步行的阈值,我都会在他们靠近之前感知到。
这是一种比视觉更可靠的预警系统。
苦艾酒馆在西烬区的内街,没有任何显眼的招牌,只有一扇涂成深绿色的金属门,门上用银色涂料随手写着三个字「苦艾」,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偏偏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风格,让这里在这条街上显得比任何一家张灯结彩的店铺都要醒目。
我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要宽敞。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几盏用废旧魔晶改造的暖调灯,把整个空间映成了一种暧昧的琥珀色。靠墙的位置摆着七八张木质的桌子,三分之二的座位有人,大多是两三个人围坐,压低声音说着各自的事。空气里混合着烈酒的辛辣、廉价烟草的微苦和一种说不清楚的、属于西烬区独有的、金属锈和旧棉布混合的气味。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圆脸,头发剪得很短,额头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左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她正在用一块灰色的抹布擦着一只玻璃杯,眼神扫过我,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苦艾酒馆女掌柜|30~35岁-警觉/评估|异能未知]
[内心:十八九岁,南青区的学生打扮,眼神太稳,不像是头一次来西烬区的毛头小子。是林曦说的那个?]
我走到吧台前,把林曦给我的那张字条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张折叠成四折的小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林曦写的。
女掌柜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没有停止擦杯子的动作,但她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她把玻璃杯放回了架子上,把字条收进了围裙口袋里,侧过身,用下巴向里面示了一个方向。
「里面,最后一个隔间。」她的声音很低,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走进了内侧的区域。这里的光线更暗,几个隔间用深色的厚布帘隔开,每个隔间之间的间距足够隔绝声音。
最后一个隔间的布帘是深蓝色的,帘子被人从里面压着,没有任何缝隙。
我停在帘子外,[悬丝]轻轻地探了进去。
里面有两个热源。
一个坐在靠墙的位置,体温正常,呼吸非常平稳,身体没有任何应激性的肌肉收紧——这是一种极其放松的状态,或者是一种极度自制之后产生的表象。
另一个热源……不对。
我的[悬丝]在触碰到那个热源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信号——那个热源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了接近两度,但生命体征是稳定的。这不是受伤或失血导致的低温,而是长期性的、系统性的体质问题。
身体虚弱,但精神状态极度清醒,甚至可以说是锐利。
我把[悬丝]收回来,伸手掀开了那道深蓝色的布帘。
隔间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长条木桌,两侧各一条长凳,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茶杯。靠墙的那一侧,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西烬区常见的厚实黑色外套,头发剃得很短,下巴有一圈稀疏的胡茬。他的身材壮实,但姿态松弛,双臂交叉放在桌上,以一种随意的方式打量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属于久经江湖的、见多识广的平静。
[联络人(猜测)|22~25岁-随意/观察|B级:物理强化(猜测)]
[内心:比想象中年轻,但那双眼睛不像是南青区能养出来的……有点意思。]
右边的那个人,让我的脚步在迈进隔间的瞬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她坐在一辆轻巧的黑色轮椅上,身体靠在椅背里,姿态看起来非常放松,几乎像是一种慵懒,但我知道那不是慵懒,那是一种把极度的虚弱掩藏在极度的从容之下、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才能做到的平衡。
她大约十七岁,和我差不多大,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东西,让她看起来比这个年纪老了不知道多少。白色的头发,天生的,不是染的,发质很好,在暖调灯光下透出一种柔和的光泽。五官非常精致,但那种精致不是东曦区那种靠医美堆砌出来的匠气,而是一种线条本身就极其准确的、近乎天然的锋利。
她的双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手指很细,甚至有些病态的透薄,但那双手的姿态非常稳,稳得像是大理石雕出来的。
她看着我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等我在对面坐下来,然后用一种没有任何温度但也没有任何敌意的语调,开了口:
「夏凡,C级[悬丝],曙光历212年10月16日意外觉醒,南青区初级学院一年F班,家庭成员三人,觉醒前零战斗记录,觉醒后七十二小时内击伤或击杀超过六个具有作战能力的成年异能者。」
她像是在念一份档案,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我说,没有否认任何一个字,「所以我猜你就是雪见千鹤。」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侧过头,向那个年轻男人示了一个眼神。那***起来,从隔间的另一侧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在出去之前,他把那条厚重的布帘从外侧压得更紧实了一些。
整个隔间里只剩下我和她。
她拿起茶壶,给两只杯子各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但没有颤抖,可以看出来她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确的力量分配,把身体的消耗压到最低。
「你有三个问题想问我,」她说,把其中一只茶杯推到我面前,「但你只会问两个,因为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你已经猜到了一部分,你在等我来验证。」
我看着那杯茶,没有动,「那你说说,哪三个问题。」
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一点点,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被精准命中之后的、极其克制的满足感。
「第一,」她说,「我能给你什么,要你付出什么代价。第二,我的情报网对协会的渗透程度,是否足以保证你和你的家人不被清查。」她停顿了一下,「第三……你想知道,你的父亲夏志远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隔间里的空气,在她说出最后那句话的瞬间,完全凝固了。
我的心跳在胸腔里沉了一下,然后重新规律起来。
这就是雪见千鹤。她给你看的不是刀,但你已经被划开了。
「你先回答第三个。」我说。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抬起眼,直视着我。
「夏志远,三十八岁,南青区雅思集团前采购科主任,四年前因为掌握了集团高层与西烬区非法血晶工坊之间的资金往来账目,在一次前往西烬区的正常公务途中,被人在交界处的暗巷里以模拟抢劫的方式杀死。」
她的声音很平,这四年里这个消息在她的档案里大概已经被分析了无数遍,早已失去了情绪的重量,只剩下事实的骨架。
但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它清晰地摆在我面前。
「幕后是谁。」
「雅思集团现任总监,刘嘉和,」她说,「以及他背后那条通向东曦区能源财阀的供应链。」
刘嘉和。这个名字我听过,在妈妈的电话里偶尔出现过,总是伴随着她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妈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雪见千鹤说,「所以她这四年一直在原地忍耐,没有辞职,没有举报,因为她知道那条链子有多长,也知道以她一个人的能力贸然动手是什么结果。」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压住了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被我死死拦住的滚烫。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我。」
「因为,」她重新端起茶杯,「你比你妈妈更有资格去做那件事。她的读心能力是信息收集的利器,但她被困在南青区的处境里,没有足够的执行力。而你的[悬丝]……」她停顿了一下,「是目前这座城市里,我见过的最适合在暗处撕开一条口子的异能。」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说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我能给你的,」她放下茶杯,「是情报,是保护你异能身份的掩护网,以及一条通向那条供应链核心的路。代价是,」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当我需要你的[悬丝]去做某件事的时候,你要做。」
「某件事,」我重复了这三个字,「是什么事。」
「目前,」她说,「只有一件。协助我调查西烬区血晶工坊的运营链条,并且在适当的时机,让那条链条上某几个关键节点,悄无声息地失去功能。」
这不是一个小要求。这是把我推进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针对有组织犯罪网络的隐秘战争。
但她说的那个名字,刘嘉和,和那条通向东曦区的供应链,已经不可能让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了。
「第二个问题,」我开口,「你说。」
「协会南青区分部目前对禁忌异能的排查等级是三级,」她说,「意味着他们在追一条线索,但还没有缩小到具体人员范围。以你目前的使用方式,再过两到三周,会有一名裁决官级别的调查员被派驻南青区进行专项排查。」
两到三周。
「但如果你在我的情报保护层之内,」她说,「这条排查线会在七天之内出现方向性的偏差,引导到一个我已经准备好的假目标上去。」
我看着她,沉默了将近十秒,然后开口。
「你准备好了多久。」
「从你爸爸死后的第二年起,」她说,「我就开始为你这个位置准备了。」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隔间里的空气沉了很久,久到那壶茶的热气都几乎散尽了。
最终,是我先开口的。
「好,」我说,「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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