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我的生物钟把我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南青区的黎明总是灰扑扑的,像是一块被反复使用、洗不干净的抹布,勉强遮住了夜晚留下的污迹,却没有办法真正带来光亮。窗外的违建区已经开始有人声涌动,楼下的合成油条摊子飘来了一股焦香混着廉价调料的气味,在早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盯着天花板,没有立刻起身。
右肩的咬痕在昨夜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隔着衬衫的布料,稍微一动就会有一种钝而持续的胀痛感。我把[悬丝]顺着指尖延伸出去,让那根银线在房间里轻轻地环绕了一圈。
这是昨晚我养成的新习惯。
每天醒来,先确认一遍自己还活着。再确认家里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悬丝]的感知反馈清晰而安静。隔壁房间,夏雨笙的呼吸规律而有力,她昨晚应该练功到很晚,现在正处于最深层的睡眠。再隔壁,妈妈刘涵沐的呼吸带着一点轻微的不规律——她在做梦,应该不是好梦,她的睡眠质量从来都不好,读心能力在意识放松时会不受控制地接收周围的信息残留,这对她是一种长期的慢性消耗。
我把[悬丝]收回来,在黑暗里坐起身。
口袋里的两枚魔晶还在,在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的卧室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蓝紫色荧光,把我的掌心映成了一种奇异的颜色。C级纯晶,林曦给的酬劳。我对着那两枚晶体看了很久,最终把它们重新放回了抽屉的最底层,压在那本无人问津的异能教科书下面。
不能急着用。
能量在身体里沉淀得越久,越能稳固当前的等级基础。韩清雪的测试让我意识到一件事——C级的感知能力和实战经验之间,还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鸿沟。昨天那几个黑市打手,我处理得过于粗糙,惊动了太多不该惊动的东西。如果遇上的是真正的C级战斗型异能者,我可能已经死在那条巷子里了。
我换上校服,推门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刘涵沐已经坐在餐桌旁了。她今天穿着一件高领的深蓝色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她在看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视线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只停了不到一秒,就重新移回了那份文件。
「桌上有早饭。」
「谢了,妈。」
桌上是两个合成面包和一盒蛋白冻。我拿起来,在餐桌对面坐下,开始吃。我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我,但我能感受到那道来自于她异能的、极其细腻的感知扫描在我身上轻轻地掠过,像是一只蜻蜓点水。
她在读我。
这是她的本能,不是故意的。就像一个人在人群里会不自觉地捕捉周围人的表情一样,读心者的感知是一种无法完全关闭的雷达。
我把心里的那道门关得更紧了一些,让[悬丝]的气息完全沉入皮肤下,维持着那个她熟悉了十八年的、平庸而安静的基底频率。
她翻过了文件的一页。
「今天学院有月度测评。」她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起伏,「去吧。」
「嗯。」
「F班的测评内容我查过了,」她端起茶杯,「体能和基础异能感知两项。体能项你应付得过去,感知项你历来都是最低分。」
我咬了一口面包,没有说话。
「没关系。」她轻轻地说,这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落在餐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你只要去,就够了。」
我抬起头,看向她。她还是低着头看那份文件,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透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复杂的、被长期压缩之后变得极其致密的情感。
「妈,」我开口,「最近公司那边还好吗?」
她顿了一下。「还好。」
「雅思集团那边的项目有进展吗?」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在谈。」
我没有继续问。我知道她不喜欢被追问,尤其是工作上的事情。她在南青区的雅思集团做经理,以A级读心能力在职场上打拼出这个位置,表面上光鲜,但我知道那背后是多少年不动声色的算计与隐忍。她不需要我的担心,她需要的是我不出问题。
我把面包和蛋白冻吃完,站起身。
「我走了。」
「嗯。」
我走到门口,正要换鞋,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轻微的瓷器碰击声——那是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时的声响。然后,是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调:
「夏凡。」
「嗯?」我回头。
她看着我,那双A级读心者的眼睛此刻有一种让我看不透的东西在深处流动。她沉默了将近三秒,然后才开口:
「肩膀是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高领毛衣的领口在我刚才低头换鞋时,应该向一侧偏移了一点,露出了那道血痂的边缘。
「在学校撞到了,没事。」
她看着我,没有继续追问。但我知道她没有相信,她只是选择了不戳破。这是她一贯的方式,在某些事情上,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么时候该放手。
「去吧。」她说。
我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南青区初级异能学院,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改变命运的跳板,对F班的人来说,是每天重新确认自己是废物的刑场。
我踏进校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从斜对面走廊经过的一群B班学生。领头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高个男生,他的异能是D级的力量强化,在班里横着走惯了。他们一眼扫到我胸口的F班标识,脸上便浮现出那种不需要掩饰的轻蔑。
「嚯,废柴今天来得挺早?」络腮胡男生扯了扯嘴角,「测评日还来,真是不嫌丢人。」
他身边的人发出哄笑声。
我低着头走过去,没有搭理他们。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们不值得我暴露任何东西。
[悬丝]在皮肤下平静地流动,感知到了那群人的每一根细小神经的律动。络腮胡男生在笑,但他的颈部肌肉有一种细微的紧绷——他在确认我不会反击,他在用轻蔑掩盖一种更本质的不安全感。
我走进了F班的教室。
F班的教室在整栋楼的最角落,窗户朝北,一年四季都晒不到太阳。课桌椅是其他班级淘汰下来的,有几张腿脚不稳,坐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班里一共十七个人,清一色是要么觉醒失败、要么还没觉醒的"废柴"。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角。
班里的其他同学大多缩着肩膀,各自沉默着。有人在翻看一本破旧的异能理论教材,有人盯着桌面发呆,有人用手机刷着什么,神情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麻木。
我们都明白,测评日对F班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体能项:及格;感知项:零分。这是F班近三年来每次月度测评的固定结果。学院保留F班的唯一原因,是这些孩子的家庭每个月还在缴纳学费,以及学院需要这些活体数据来完善"觉醒失败概率"的统计模型。
这个事实,教导主任郑佩蓉从来不会说出口,但每个F班的学生都心知肚明。
我在等测评开始的空档,把意识悄悄地顺着[悬丝]向外延伸了一段距离,扫过了学院的走廊和几个相邻的教室。
C班,正在进行测评前的分组演练,异能波动的密度相当高,偶尔有爆发性的能量冲击透过墙壁传过来,震动走廊的空气。
A班,静得出奇,那种静不是懈怠,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凝滞感。每一个A班学生的异能都压得极紧,像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刀客,刀身入鞘,但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然后,在A班教室的最靠窗位置,我的[悬丝]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异能波动频率。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带有镜面反射特性的能量结构,像是两块频率完全一致的音叉同时被敲响后产生的共鸣。
夏雨笙,B级镜影分身。
她今天也在。
我把[悬丝]收窄成一根极细的线,几乎不产生任何可感知的扰动,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个频率的边缘。
反馈回来的信息非常简单:她的心跳很稳,呼吸很慢,身体状态极佳。
她正在低头写什么,手边放着一杯没打开的合成果汁。
我把[悬丝]悄悄收了回来,没有惊动她。
测评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体能项很快就结束了。F班的学生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做了一套标准的身体机能测试。我刻意把成绩压在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区间——不垫底,但也绝对不出挑。在F班,任何形式的"异常"都是危险的信号。
感知项的测评场地在一间专用的实验室里。
仪器是一台老旧的异能感应仪,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外壳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显示板上有一个角落的像素已经损坏,显示出一片花屏。
操作这台仪器的是学院的感知系专科教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头发盘得很高,脸上常年带着一种因为长期忍耐而形成的微表情,嘴角向下压着,眼神里透着职业性的疲惫。
[周风兰|43岁-疲惫/敷衍|D级:声波感知]
[内心:又是F班。过场走完就算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下一个,夏凡。」
我走上前,把手放在了感应仪的接触板上。
仪器发出了低沉的运转声。显示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从零开始攀升,在经过一段短暂的波动之后,稳定在了一个数字上。
周风兰低头看了一眼,在记录表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叫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数字,我扫了一眼——23。
在感知系的评分标准里,23意味着"微弱但存在",比零分高,但远低于及格线的50。
这是我故意控制的结果。
我的[悬丝]此刻实际产生的感知强度,如果全力展开,足以让这台仪器的显示板直接过载。但我给它的,只是一个刚好让周风兰不会多看一眼、也不会在记录上留下空白的数字。
我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双手放在桌面上,维持着那副平庸少年的姿态,等待测评结束。
测评结束的时候,接近正午。
我没有去食堂,而是顺着学院侧门走了出去,直接去了医院。
林曦住在医院三楼的单人病房。走廊里挂着一排魔晶供能的暖光灯带,把整条走廊映得橙黄,与南青区那种惯常的惨白色调有明显的区别。这个区域的病房是要额外付费的,价格我在前台的价目表上扫了一眼——每天三百灵元起步。对普通的南青区家庭来说,这是一个不可能负担的数字。
我敲了三下门。
「进来。」
林曦靠坐在床头,左腿缠着绷带,搁在一个专用的支撑架上。她换掉了昨天那件破损的风衣,今天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棉质长袖,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随意地束在了脑后,露出了那张因为气色恢复后而更显清晰的脸。
她的床头柜上摆着那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旁边还有一台小巧的魔晶感应仪,型号比学院里那台新得多,显示板上的数据正在实时流动。
她在工作。
「我来了。」我把带来的一袋南青区常见的口感极差但热量充足的合成食品放在了她床边的椅子上,「医院的饭应该难吃。」
林曦看了那袋东西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转瞬即逝。「谢谢,」她说,语气很平,「坐吧。」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向那台感应仪。
「在分析什么?」
「昨天在西区采集到的样本数据,」她翻开了那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参数和图表,「西区地底下的魔晶矿脉最近出现了一些异常的能量波动,频率不对。按照正常的矿脉衰减曲线,那片区域的储量应该在枯竭阶段,但实测数据显示,它的输出功率在过去一个月里上升了将近40%。」
我皱起了眉头。「矿脉的能量会自行增长?」
「正常情况下不会,」她摇头,眼睛盯着那些数据,「能量增长意味着有某种外部输入。最常见的两种可能,一是深渊辐射渗透导致的矿脉异变,二是……」她顿了顿,「有人在往里面投喂东西。」
「投喂什么?」
「足够高阶的生命体。」她的声音很平静,说出这句话时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活体的生命能量在极高强度的浓缩之后,可以被矿脉吸收并转化。这是一种禁忌的能量循环方式,学术上叫做'血晶化',官方明令禁止,但黑市里偶尔会出现这种方式产出的'血晶'。它的纯度极高,价格极贵,而且……」
她停下来,把视线从数据上移开,第一次直接看向了我。
「使用血晶的人,异能提升速度会比正常方式快三到五倍,但寿命会相应缩短,而且使用次数越多,人格会出现越严重的扭曲。」
我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跑去西区黑市,是为了调查这个?」
「是。」她没有任何辩解,「我的导师认为西区最近的血晶流通量出现了异常的峰值,委托我进行实地数据采集。」她说着,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没想到连黑市的门都还没进去,就先被人盯上了。」
「你的导师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低下头,翻到了笔记本的某一页,把那一面朝向了我。
那页纸上,用红色墨水画了一个组织结构图。最顶端,写着三个字:
「雪见千鹤。」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个名字我在南青区的街头小报上见过。传说是一个没有异能的废人,靠着一具病弱的躯体和一颗据说能推演万物的大脑,在西烬区的废土边缘建起了一张覆盖全城的情报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都市传说,有人说她只是某个势力用来混淆视线的幌子,有人说她是真实存在的,每一次曙光城发生的大型势力博弈背后,都有她的影子。
「你是她的人?」我抬起头,看向林曦。
林曦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床头柜。「不完全是,」她说,「我是独立调研员,但这次的委托是通过她的渠道接的。」她停顿了一下,「她对你感兴趣。」
「我?」
「昨天你在诊所里使用的那种异能,」林曦直视着我,「我虽然当时状态很差,但我是研究者,我有职业习惯。你的丝线切断了老哈里对双手肌肉的控制权,但没有伤到他的肌肉本身。那不是物理切割,是神经干预。」她说到这里,声音降低了一点,「这种干预精度,我只在协会内部的禁忌档案记录里见过描述。」
空气在这个瞬间变得很凝重。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林曦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重新靠回了床头,把视线移向窗外南青区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我不会举报你,」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不下雨,「对我来说,一个活着的人比一个倒在诊所里的档案记录更有价值。」
「而且,」她侧过脸,看向我,「你昨天救了我。」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反而让我无法回应。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雪见千鹤想见我?」
「她说,如果你明天有空,可以去西烬区的苦艾酒馆找她的联络人。」林曦重新拿起了那台感应仪,「不过我建议你先考虑清楚。她的棋盘很大,一旦踏上去,就不是那么容易退出来的。」
「她的棋盘对我有什么用?」
「她有你需要的东西,」林曦平静地说,「情报,资源,以及……在这座城市里,一张让你的禁忌异能不至于被协会追杀的保护网。」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南青区的中午是一种浑浊的暖黄色,像是陈年的油纸。远处违建区的铁皮屋顶上,有几个孩子正趴在边缘向下张望,他们的年纪和眼神,都让我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趴在足够高的地方,就能看见那座据说永远阳光普照的东曦区的轮廓。
后来我才明白,看得见和够得到,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我会考虑,」我最终说,站起身,「先把腿养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曦没有送我,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重新低头看向了那台感应仪上跳动的数据。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悬丝]在体内平静地流淌,像是一条在黑暗里学会了沉默的暗河。
韩清雪,林曦,雪见千鹤。
三条线,同时向我延伸过来。
在这个末世,弱者没有选择的资格,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选择",都值得用全部的清醒去对待。
我把衣领翻了翻,遮住肩膀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走进了南青区平凡而嘈杂的正午人流里。
路很长,才刚刚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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