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的冬，来得早
河川口的冰层已厚得能承人
芦苇枯，伏在风中瑟瑟发抖
天灰蒙蒙的，雪未落
河面仅余一处未冻的水窟
冒着淡淡的白气
拓拔翎，八岁
坐在冰沿，手握一根竹竿
线垂水中，一动不动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领口磨出了毛边
脚上是补丁摞补丁的布靴
他不冷
只是盯着水面，仿佛能从那幽深的黑水中，看出未来
“阿翎——！”
一声呼喊划破寂静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北边村道上跑来
棉袄裹得严严实实
手里还攥着一根削好的木枪
他是阿无，北边村落的孩子
比拓拔翎小半岁，却总以“团中军师”自居
“阿无？”，拓拔翎回头，声音平静
“出事了！”，阿无喘着气，脸冻得通红
“南边那群又来闹事了！
阿栾带着‘无敌开拓团’的人
说我们‘雷霆战团’的名太假，还抢了阿力的木刀”
拓拔翎眉头一皱
阿栾他是知道的——南边最顽皮的混小子，整天嚷着要当“第一勇士”
最爱找北边团体麻烦
“他们现在在哪？”
“在老槐树那儿！！”
拓拔翎放下鱼竿，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走，去看看”
阿无一愣：“你……不钓鱼了？”
“鱼不咬钩”，他淡淡道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不快，却坚定
阿无赶紧跟上
屋内，老人欧阳正坐在灶前编竹篓
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阿翎，你这急急忙忙的要去干什么？”
老人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我要去战斗”
拓拔翎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
翻出一把旧木刀，绑在腰间
老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轻笑：
“战斗？跟谁？南边那群小崽子？”
“他们欺负阿力”
拓拔翎系紧腰带
“还说我们团名光有势”
欧阳修叹了口气：
“小孩子打打闹闹，别闹出事”
“我是老大”
拓拔翎说完，推门而出
老槐树下，雪地已被踩得泥泞
阿力脸上沾着雪
阿栾站在一旁，手里挥着木刀，得意洋洋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雪地中走来
拓拔翎腰悬木刀，步伐沉稳
突看到这场景，一脚踹出，阿栾踉跄倒地
他走到阿力身边
把房屋旁的铁铲提起
递给他：“拿着”
阿力抬头，眼中有泪，接过，站了起来
拓拔翎抬头，目光似冰
“北边的地盘，我罩的”
拓拔翎站在雪中，腰间木刀未出
却已有风雷之势
“谁敢轻举妄动，我打到他爬不回南边”
“揍它！”阿翎突吼道
此时那小子刚爬起来，再不敢吭声
“对啊！揍它”
北边团体纷纷响应
阿力虽颤颤巍巍的，但挥起铁铲冲向阿栾
南边孩子见势不妙，有人想上前
拓拔翎猛的拔出木刀，刀锋一指：
“谁敢！”
雪地翻腾，喊声震天
两人扭打
不过片刻，南边孩子败退，灰头土脸逃走
“胜利！”
北团欢呼
风雪渐起，他望向河川口——
那里，一艘大船正缓缓驶过冰河
船头立着几道身影，披甲佩刀
开拓者即将远征
次日
河川口雾气弥漫，冰面泛着青灰的光
远处码头，真正的开拓团已整装待发
铁甲战船巍然停泊，船帆如云
桅杆高耸入云，猎猎作响
开拓者们身披重甲
刀剑佩腰，列队登船
脚步沉稳，目光如炬，他们要去北境深处，开辟新道
拓拔翎站在岸边，远远望着
守卫拦下他，只说一句：
“等你长高些再来”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沉得像踩在冰窟里
他回到河川口的老地方
支起鱼竿，坐在冰窟旁
不多时，南边雪地上涌来一群小孩
他们远远瞧见拓拔翎独自一人
便嬉笑着围上来，脚步轻佻，带着挑衅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
他缓缓起身，右手一抽
木刀出鞘，刀身划破风雪，发出一声轻响
他背对晨光，眼神冷得像冰原深处的寒潭
那股狠厉之气，似刀出鞘，无声却逼人
下一瞬，身影已如风雪中的黑豹
木刀横扫、劈砍、点刺，动作简却凌厉，每一击都带着欧阳修所授的战技痕迹
小孩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便一个接一个倒地翻滚，惨叫连连
有人鼻血直流，有人嘴角开裂，有人抱着胳膊蜷缩在雪地里
不过片刻，十几人已全数溃败
满脸淤青，惊恐地爬起来
连滚带爬地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拓拔翎站在原地
木刀轻抖，甩落雪沫
他转身回家
屋内昏暗
他拉开储物柜最底层的暗格
翻找片刻，指尖触到一物——皮质刀鞘
旧却坚韧，他缓缓抽出，一柄短刀映入眼帘
刀身不过一掌余长
精钢锻造，寒光隐现
刀脊厚实，刃口锋利
刀身近柄处，刻着一个字——霆
他握着刀，站在窗前
雪光映照下，刀锋似电
仿佛能斩开这沉沉寒天
夜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欧阳修踏雪归来，抖落一身寒气
抬眼便见拓拔翎坐在床边，手中握刀
老人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柄短刀上
眼神骤深沉
他缓缓走过去，轻声道：
“那把刀……你找到了”
拓拔翎抬头看他
“这是你祖父拓拔战的副刀”
欧阳修伸手轻抚刀鞘
“当年随奔雷团出征北境
这把‘霆刃’斩敌无数
他失踪前，把刀托我保管”
他拿过刀，拔出寸许
寒光一闪，映出他沧桑的脸
“真刀锋利”
他低语
“能伤人，也能伤己
过个一年半载，再拿它也不迟”
拓拔翎没争，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老人将刀收回
放回暗格，锁好
晚饭是粗面饼和野菜汤
桌上灯光昏黄，两人默默吃着
欧阳修放下碗，望着窗外风雪，缓缓开口：
“你祖父拓拔战……当年在奔雷团位左大将，吾乃右大将，我们纵横北境，无人敢犯”
他讲起当年战役：
风雪夜突袭、冰原伏击、
和左大将并肩破敌十万……
讲着讲着，声音低沉了下去，眼中却有光
拓拔翎听着
眼睛亮得像星
他不知道双亲是谁
知早年病逝
可此刻，听着祖父的名字在风雪中回响
他仿佛看见了那道身影
立千军之前，刀指苍穹
老人讲个没完，拓拔翎听个没够
直到眼皮沉重，头一点一点地垂下
他仍不愿睡去，仿佛怕一闭眼
那遥远的战鼓声就会消失在风雪里
最终，他在桌边睡着了
手紧攥着衣角，像攥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欧阳修轻轻为他披上棉袄，吹灭油灯
屋里暗了，唯有窗外雪光，静静洒落
风雪未歇，少年梦正长
岚国
风雪起
马蹄踏碎薄冰
王伍、霍云、燕灵、铁锤四人疾驰而至
燕灵跃下马背，蹲身查看拓拔翎伤势
手指探过伤口边缘，血已凝成暗红冰碴
她不发一言
从怀中取出绷带，动作利落
缠绕、收紧、打结
拓拔翎猛的惊醒，瞳孔收缩
手本能地去抓刀
目光扫过众人
最终落在獠消失的方向
没人说话
风雪中，只有马蹄轻踏雪地的声音
和远处冰川河流的低鸣
拓拔翎撑起身体，踉跄站起
四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冰川河流如银蛇蜿蜒
河面浮冰交错，寒气刺骨
那群佣兵的船已驶至河口
“那伙人，是哪来的”
“头，人数清点了，少了一半”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死了的，就不用管了”
“剩下的，随我一同前去北漠王帐”
“獠，这不现实啊”
“火舌，别忘了，从一开始，和突厥数万军谈和本就不现实”
“肃，这是场赌局”
“筹码现在在吴国手中”
“但，我们不必和谈”
“挟突厥太子，威逼北漠”
“我们要和突厥成为"朋友"，颠覆吴国”
“头，你是要，当王？！”
船帆在夜中若隐若现，即将入海
拓拔翎加快脚步，欲纵身跃入河中追击
王伍一把捞住
拓拔翎挣身，纵身一跃
一道黑影扎入刺骨河水中
燕灵紧随其后跳入河中
动作干脆，无半分迟疑
霍云紧接跃下，感觉会很有意思
河水湍急，寒意如刀，割入骨髓
王伍站在雪中，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
烟斗早已熄灭，他握在手中
看了一眼，将烟斗缓缓塞进怀中
动作沉稳
风雪扑来，他压了压斗笠
“得，人生嘛，本就一段旅途”
在空中，王伍尬笑
“哈，哈哈……”
风雪渐歇，寒夜将尽
黑獠的船支在冰海上缓缓前行
三艘乌篷船破开浮冰，船身裹着厚霜
前两艘载着佣兵，刀甲齐备
后一艘是低矮的物资船，船身沉闷
舱内堆满粮袋、火油与铁器
一名佣兵懒散地守在船头
披着厚皮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海面
他只觉鼻尖一缕焦味飘过
以为是哪处火堆未熄，或是油布烧了角
船尾，一行人已登船
贴着货堆蹲伏，身影隐在黑暗里
王伍缓缓掏出怀中的烟斗，没湿
铜头铁身，经年摩挲得发亮
他轻轻一磕，干烟草落进斗中
火石一打， “咔”的一声闷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火苗微闪，随即被他掌心遮住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混着湿木与油脂的气息，飘向船头
那佣兵嗅了嗅，起身嘟囔了一句
提灯缓缓走向船尾
他掀开货帘一角，探头张望
就在那一瞬，王伍如猎豹般暴起
左手死死捂住其口鼻
右手短刃已从肋下刺入，直没至柄
“别声张～头晕是正常的”
佣兵瞳孔骤缩，四肢抽搐，却发不出半声
王伍将他轻轻拖入货堆深处，盖上麻布
动作干净利落
天光微亮，河面泛起灰白
船队靠岸，岸边已有接应的斥候挥旗示意
佣兵团匆匆登岸，甲胄铿锵
无人察觉少了一名守船兵
他们急着赶路
只留下物资船停泊在浅滩，无人看管
一行人下船，隐入深山
四人在一处背风岩谷歇息
众人拾来枯枝，升起篝火
火光在岩壁上跳动，映出众人疲惫的轮廓
拓拔翎坐在火边，大腿伤处包扎严密
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明
突杀、潜行、登岸
让他看清了太多——
他望着火堆
火光在他眼中摇曳，仇恨，麻木
王伍坐在一旁，再次掏出烟斗
轻轻磕了磕，点燃
烟气缓缓升腾，混着柴火的气味
在冷夜里划出一道灰线
“看得出来，你跟那群佣兵有着血仇”
“不过
不让自身陷入不利的境遇，方为大丈夫”
他声音沉，似山间滚石
“恨可以烧心，但不能烧脑
若想破这局，就得活到最后”
火光映照下
拓拔翎缓缓抚上腰间短刀
他拔出刀，刀光凛凛
刀身映出他年轻却眼窝深陷的面庞
也映出跳动的火焰——
他凝视着刀，久久不语
火焰在岩谷中升腾，风从谷口吹过
火影摇曳，四人静坐无言，唯有火燃枯枝的噼啪声，和远处雪落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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