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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roner's Promotion: Making Corpses Speak

Chapter 3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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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Coroner's Promotion: Making Corpses Spe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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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最后一道沟坎,停了下来。

沈渡睁开眼,掀帘下车。靴底落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宋慈跟了下去,左脸的伤被风一扑,火辣辣地跳起来,从颧骨一直疼到太阳穴。

大理寺的正门不高,青砖灰瓦,门口两盏白灯笼,白天也亮着,照得门槛惨白。门内飘出一股陈年血腥气,混着艾草烧过的焦苦,还有皂角水的涩味。宋慈跨过门槛时,后槽牙咬了一下,那股味道让她胃里又抽了一下。

验尸房在东跨院,三间青砖房,门敞着。

门板上的尸体已经搬进来了,仰面躺着,盖着白布。一个干瘦老头正弯腰翻死者的眼皮,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他五十多岁,吊梢眼,薄嘴唇,腰间挂着仵作的铜牌,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暗红色。

“沈大人。”老头弯了弯腰,眼皮一抬,扫到宋慈,那张脸立刻沉下来,“这丫头片子来做什么?验尸房不是闺阁,女人踏进来,晦气。”

“参详。”沈渡走到尸体三步外,右手搭在刀柄上,“马仵作,你验你的,她不动手。”

马仵作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他重新弯下腰,动作很大地掀开白布,露出死者发青的脸。他按老法子来:翻眼皮看角膜,掰开嘴看舌头,又沿着脖子那道勒痕按了按,最后直起身,用一块脏帕子擦手。

“自缢。”马仵作把帕子往腰里一塞,铜牌的链子哗啦一响,“吊死的,舌骨骨折,眼结膜出血,脖子上勒痕一道,深且均匀。沈大人,结案吧。”

宋慈站在门槛边,没吭声。她的目光落在尸体身上。死者换了殓衣,但衣物堆在旁边的木架子上,一团皱巴巴的青灰色。

“我要看死者的衣物。”她说。

马仵作转过头,吊梢眼上下一刮:“衣物有什么好看?丫头片子,这里没你插嘴的份。”

“给她。”沈渡没回头,声音从尸体那边飘过来,平平的,没起伏。

马仵作的脸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耳光。他悻悻地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团衣物,朝宋慈怀里一扔。布料带着一股汗酸气、酒气,还有死人身上特有的那种甜腐味,闷头盖脸砸过来。

宋慈接住,没嫌脏。她把衣物摊在旁边的条案上,一层一层展开。外袍,中衣,腰带,亵衣。她的手指掠过布料,指尖触到一处硬结。

左袖内侧,靠近肘弯的地方。

一块污渍,巴掌大小,颜色发暗,像泼上去的陈茶,但边缘泛着黄褐。她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布料。一股极淡的酸腐气从纤维里透出来,混着苦杏仁的涩,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呕吐物。而且是中毒后的呕吐物。

“借醋和酒来。”宋慈头也不抬。

“什么?”马仵作的声音拔高了,“你以为这是厨房?还醋还酒——”

“去后厨取。”沈渡打断他,“就说我要。”

没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胖大婶拎着把油光锃亮的菜刀,腰间围裙沾着油星子,像座肉山似的挤进门。她五十来岁,腰比水桶粗,嗓门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

“哪个要借醋?还借酒?后厨的米醋是拌凉菜的,料酒是炒腰花的!”她眼珠子一扫,落在宋慈脸上,看到那五道指甲印,声音顿了顿,“哟,脸谁打的?下手够狠啊。”

“钝器造成的锐器伤。”宋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菜刀,又补充了一句,“根据伤口的长度和弧度判断,施暴者指甲修剪方式为圆弧形。力度集中在掌骨末端,说明她擅长掌掴。”

崔嬷嬷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菜刀在手里晃得寒光闪闪:“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跟验尸似的?我问你谁打的,你跟我说钝器锐器!”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宋慈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你问‘谁打的’,我给出了施暴者的特征画像。”

崔嬷嬷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转头朝沈渡喊:“沈大人,这丫头哪儿捡来的?有意思!”

沈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他抬手,拇指在刀鞘铜扣上轻轻敲了一下:“崔嬷嬷,借她用。”

崔嬷嬷盯着宋慈看了两息,把菜刀往腰后一别,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又解下腰间的葫芦。“醋,酒。丫头,你打算炒菜还是验尸?”

“验尸。”

宋慈接过陶罐,拔开塞子,一股酸气立刻冲了出来。她又拔开酒葫芦,浓烈的酒气随之散逸。只见她用银簪的尖端挑取了一点衣袖上的污渍,先滴上醋,接着又滴了酒。

条案上,那块黄褐色的污渍慢慢变了颜色。

像血又不是血。那是一种暗红,边缘泛着紫,在青灰色的布料上晕开,像一朵腐烂的梅花。

“呕吐物。”宋慈说,声音不大,但验尸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轻响,“中毒后胃内容物反流,混着毒血和未消化的酒食。苦杏仁味。我爹的验尸手札里写过类似的案例——永安二年,城东布庄掌柜暴毙,口鼻有白沫,胃内容物反流至衣袖。他是砒霜中毒。这个是苦杏仁味,不一样。”

她把两种说法糅在一起。父亲的手札给了她“说法”的壳,现代知识给了她“判断”的核。崔嬷嬷听得一愣一愣的,马仵作的脸色变了变。

“污渍在左袖内侧,肘弯上方。”宋慈把衣袖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如果是上吊,双臂上举,衣袖下垂,受重力牵引,呕吐物只会落在前胸、下摆,或者淌到地上。这个位置,只有手臂平放或下垂时,呕吐物才会溅到内侧。说明死者中毒后,是躺着的。躺倒,呕吐,然后——才被人挂到梁上。”

她转身,指向门板上的尸体。

“他是先中毒身亡,再被勒住脖子,最后挂到柴房。三重保险,确保他死透。”

验尸房里死寂。

马仵作的脸僵了。他往前凑了一步,想看清楚,又猛地停住,像是怕沾上什么。

沈渡走了过来。他站在条案旁,丹凤眼半垂着,看着那朵“梅花”,“继续。”

展骁从门外闪进来,铁尺在腰间晃荡,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大人!顾家那边传过话来。死者死前那晚,顾家三房顾文泰,端过一碗醒酒汤到死者房里。”

“顾文泰。”沈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丹凤眼里那点倦意褪尽了,露出底下的寒光,“死者亲弟弟,顾明远的亲叔叔。带人,拿他。”

展骁转身,铁尺碰撞,脚步声雷动而去。

宋慈低头,重新看向条案上的衣物。她的手指掠过领口,触到一根细线头。白色的,棉线,像是缝过什么东西后留下的断口,藏在领口的折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眼,余光瞥见马仵作。

马仵作正盯着那根线头。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吊梢眼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死死咬住不说。他往后退了半步,腰间的铜牌链子抖得哗啦响。

宋慈没动声色地把线头按进布料里,像什么都没看见。

消息传回顾家的时候,花厅里正飘着檀香。

顾夫人坐在紫檀圈椅里,一身墨绿褙子,手里端着个青瓷碗。碗里是醒酒汤,汤色琥珀,还冒着热气。她刚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下人连滚带爬地进来,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声音发颤:“夫人!大理寺来人传话,三老爷被拿了!说是……说是舅老爷那碗醒酒汤——”

青瓷碗从顾夫人手里滑下去。

碗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八瓣。琥珀色的汤泼了一地,溅上她的裙角,洇开一片深色。几片碎瓷崩起来,划过她绣着兰草的鞋面。

她低头看着那滩汤渍,看着热气在青砖上袅袅升起,又散尽。她的嘴唇发白,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青了,指肚被勒得泛紫。

那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早就写好的结局,终于落到了最后一笔,近乎悲悯。

“夫人?”下人怯生生地喊。

顾夫人慢慢抬起眼。她望向花厅外,望向大理寺的方向,喉头动了一下,像是要咽下去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收拾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飘在汤面上的那层油花,“再熬一碗,给三老爷……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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