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月亮门底下走出来,靴底碾过青砖地上的兰草碎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人群自动向两侧翻卷,没人敢挡他的路。他停在尸体三步外,右手搭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上——铜扣冰凉,映着日光。
“大理寺提刑司,沈渡。”他眼皮半垂着,满脸没睡够的倦意,“顾家报的案,我来看‘上吊’。”
他扫了眼门板上的尸体,又扫了眼宋慈。丹凤眼里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打碎的瓷器。
“你说不是自杀,继续。”他顿了顿,“但说错一个字,扰乱公务的板子,三十下,当场打。”
宋慈没看他。
她不顾左脸的颧骨处传来的一阵跳痛,蹲下身,用左手掰开死者的嘴。嘴角的白沫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黄绿色的痂,嵌在唇纹之间,像墙根受潮后长出的霉斑。她凑近死者,鼻尖几乎贴上对方发紫的嘴唇——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腐败的甜腥气里,钻进了她的鼻腔。
不是尸臭,是毒。
她伸出食指,抹了一点嘴角的白沫,在指腹搓开,黏腻,微涩。凑到鼻下又闻了一次。没错。
原主的记忆里,父亲从未教过她辨认毒物的气味。但这具身体不知道,另一个“她”知道。这是苦杏仁苷分解后的气味,是***中毒的典型特征。
宋慈抬起头,银针指向尸体嘴角,声音哑得厉害:“他是先被毒死的。毒入血,指甲发绀,瞳孔散大,对光无反应——这是毒发的征象。毒发后,凶手才把他吊上去,伪装成自杀。”
她站起身,针尖移到死者青紫色的指甲:“那两道勒痕,一道生前,一道死后。生前那道是勒毙,死后那道是挂尸。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凶手先下毒,再勒颈,最后挂到梁上——三重保险,怕他不死。”
院子里鸦雀无声。
蝉鸣停了。风掠过树梢,吹得白幡猎猎作响,吹得顾明远腰间的玉佩轻轻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像骨头在敲。
沈渡没说话。
他盯着宋慈看了两息,忽然蹲下身。青色官服的袍角扫到地上的尘土,他也毫不在意。他伸出两根手指,拨开死者半张的眼皮,看了看灰白的角膜和散大的瞳孔。然后他的手指移到颈间,沿着那道水平的勒痕,轻轻按了一下——皮肤僵硬,淤血固定,像按在石头上。
他又按了按斜向的那道——边缘有细密的擦伤,颜色浅淡,指腹一蹭,蹭下一点干涸的皮屑。
沈渡站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灰。他看宋慈的眼神变了,那种没睡醒的倦意褪了一层,底下露出一点锐利的东西,像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寸,寒光压着刃口。
“全对。”他说。
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顾家老爷的脸从紫红变成惨白,又涨成猪肝色。他指着宋慈,手指头抖得像中风:“妖言惑众!一个被退了婚的丫头,怀恨在心,故意污蔑我顾家——”
“老爷!”一个穿酱色比甲的胖嬷嬷扑上来扶住他,转头朝宋慈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她碰了男人尸,早就不干净了!她说的话,能信?”
顾明远的母亲,一个穿墨绿褙子的中年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手指头几乎戳到宋慈脸上:“就是你!你记恨我儿退婚,故意在灵堂上闹事!你想毁了我顾家的名声!”
她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瓷盘。宋慈左脸的伤口被震得突突直跳。
人群里,顾明远往后缩了半步,月白锦袍的前襟还湿着,他低着头,盯着靴尖上的泥渍,一个字也没吐。
“沈大人。”一个干瘦的老头从廊下走出来,腰间挂着仵作的铜牌,脸上堆着谄笑,腰弯得极低,“小人马仵作,衙门里的验尸官。这丫头片子懂什么验尸?她爹宋平倒是仵作,可她一个女娃,连尸都没碰过几回。什么毒啊勒的,纯属瞎编。这明明就是上吊——”
“马仵作。”沈渡打断他,声音不高,但马仵作立刻闭了嘴,脸上的笑僵在半空。
沈渡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顾明远母亲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影子。他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眉心,像在压倦意,然后开口:
“尸体,大理寺带走。宋慈,跟我回大理寺,作为此案的参详。”
“沈大人!”顾家老爷急了,绛紫袍子的袖子直哆嗦,“这、这于礼不合!她一个被退婚的女子,进大理寺——”
“礼?”沈渡眼皮抬了抬,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顾老爷,你舅老爷死得不明不白,你跟我谈礼?”
顾家老爷噎住了,嘴张了张,只喷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息。
沈渡不再看他。他转身,一步跨出月亮门。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打盹的车夫。
“跟上。”沈渡头也不回。
宋慈攥了攥空着的右手,银针已收进袖袋。她最后望了眼门板上的尸体,转身跟了上去。
马车颠簸,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桐油味,混着沈渡官服上淡淡的皂角香。宋慈坐在角落,背靠着车壁,左脸的肿已经消下去一些,但颧骨上还留着五道指甲印,红得发紫,一碰就火辣辣地疼。她盯着车厢地板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还在转。
两套知识,像两条河,正在她脑子里慢慢汇成一条。
父亲教的是“看”:看面色,看尸斑,看伤口。她会的却是“解”:解剖学的逻辑,毒物代谢的路径,死亡时间的推算公式。
父亲说“憋死的”,她说“机械性窒息”。
父亲说“眼珠子上有血点点”,她说“眼结膜下出血点,胸腔内压骤增所致”。
她能看懂父亲的手札。但她看到的,比父亲写下来的,多得多。
“跟谁学的验尸?”
沈渡的声音忽然响起。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腰杆笔直。
宋慈指尖一顿。原主的记忆里,宋平确实教过女儿认穴位、看尸斑,但那些粗浅的经验,根本撑不起她刚才那番话。
“……我爹。”她含糊道,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轴声盖过去。
沈渡睁开了眼。
他没立刻说话。他看着宋慈,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指甲印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沾着白沫污渍的袖口。
“你爹叫宋平。”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而且他说这话的方式,不像是在确认一个名字,像是在——回忆。像从一口深井里,捞出一个沉了三年的名字。
宋慈抬起头。
沈渡已经重新闭上了眼。但宋慈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马车又碾过一道沟坎,颠得她后脑勺撞在车壁上,生疼。
她没吭声,只是看着沈渡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只手刚才按过死者的眼睛和脖子,现在垂着,指尖沾着一点洗不净的尸臭。
而且他再看她的时候,眼神从那一刻起,就不太对了。
那里面不只是审视。还有别的东西。沉的,旧的,像一口井,井底沉着三年前没捞上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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