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就出了城。
展骁走在前头,腰间两把铁尺撞得叮当响。他步子大,络腮胡上挂着露水,粗嗓门震得路边草窠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宋丫头,你跟紧点!这路滑!”
我没吭声。靴底碾过田埂上的湿泥,每一步都带出细微的粘连声。柳河村在城西十五里,越走房子越矮,墙头的茅草越枯。空气里飘着一股沤肥的酸臭,混着炊烟的呛。
脑子里还在转那片鱼鳞。
淡水鱼。柳河是淡水河。鱼鳞边缘的纹路是柳河常见的鲫鱼鳞片——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她小时候跟父亲去河边收过一具浮尸,父亲指着河里的鲫鱼说,这种鱼鳞片细,边缘薄,和城东护城河的鲤鱼不一样。
父亲教她认鱼鳞,是为了辨浮尸来源。我记住了。现在用上了。
巧儿家藏在村子最里头。三间茅屋,屋顶的茅草塌了半边,用几块破木板压着。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被雨水沤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得像泪痕。门没关,虚掩着,里头飘出一股浓重的药味——苦,涩,带着草根的腥甜。
“有人吗?”展骁一巴掌拍在门板上,门框震得掉土。
里头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一个老汉掀开门帘出来,腰弯得像张弓,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发黄。他看见展骁腰间的铁尺,又看见我脸上的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官、官爷……”
“大理寺的。”展骁掏出腰牌晃了晃,“查你闺女的事。”
老汉的嘴唇哆嗦起来。门帘后头传来女人的哭声,压抑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
“进来吧。”老汉侧身,门帘一掀,药味更浓了。
屋里暗得很。一扇小窗糊着破纸,透进来的光惨白。土炕上躺着一个半大的小子,盖着补丁摞补丁的被子,露在外头的右腿缠着夹板,木板边缘磨得发亮。炕沿边坐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手里攥着块粗布帕子,眼睛肿得像桃,看见我们,哭声猛地一噎,打了个嗝。
“我闺女……”老妇人一把抓住我的袖口,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我闺女冤枉啊!她老实本分,连蚂蚁都不敢踩……”
“她有没有仇家?”我问,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老汉抢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巧儿连门都不出,哪来的仇家?”
“相好的男子呢?”
老妇人的哭声停了。她和老汉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茫然的空白:“没、没听说……”
“那她每隔几天进城,去干什么?”
老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眼珠子转向门口。
门口站着个胖大婶,围裙上沾着灶灰,手里还拎着把青菜。她往前凑了一步,嗓门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官爷,这事我知道。巧儿那丫头,是给她弟弟挣药钱!”
她朝炕上努了努嘴:“半年前,小虎子从坡上滚下来,腿摔断了。大夫说,得用好药,不然就瘸了。那药贵啊,一副就要三百文。巧儿她爹给人扛活,一天才挣二十文。”
胖大婶把青菜往门槛上一扔,压低声音:“这几个月,巧儿每隔几天就往城里跑,说是去‘锦绣坊’送绣品。可我问过她了——她哪会绣什么花?她连针都拿不稳!”
屋里静了一瞬。
药味在空气里凝着,苦得发涩。我盯着炕上的小虎子,他闭着眼,脸色蜡黄,右腿的夹板边缘渗出一点黄绿色的脓,黏在布条上,结了痂。
“锦绣坊。”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胖大婶点点头,眼珠子往左右瞟了瞟,声音更低:“我瞅着,那丫头每次回来,兜里都揣着钱,还不少。可她那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哪是绣娘的手?”
我站起身。袖口被老妇人抓过的地方,皱巴巴的,还残留着皂角的涩味和老人身上的汗酸气息。
“多谢。”我说。
展骁已经跨出了门槛,铁尺在腰间晃荡:“走!”
锦绣坊在城东的朱雀大街。
越往城里走,气味越换了一层。绸缎庄飘出脂粉的香,茶肆里涌出炒青的苦,街边的包子铺蒸出一团白茫茫的热气,裹着肉馅的油腻。
锦绣坊的门脸不大,但招牌亮。朱漆门框,金字匾额,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白天也亮着,照得门槛发红。里头飘出一股更浓的香气——是某种昂贵的熏香,沉得发腻,像把整块龙涎香碾碎了撒在空气里。
展骁推门进去,门轴润滑,没声。
店内宽敞。一架一架的绸缎,月白、绯红、鸦青、杏黄,在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像一片片凝固的河水。墙角摆着一架织机,机杼声咔哒咔哒,节奏均匀,像谁在轻轻敲着骨头。
柜台后头站着个女人。
她约莫三十岁的年纪,一身石榴红的衣裙,料子极薄,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狐狸眼,眼尾上挑,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痣,像墨点。嘴角挂着三分笑意,不冷不热,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两位官爷。”她放下算盘,手指修长,指甲染着凤仙花的红,“买绸缎?”
“查案。”展骁把铁尺往柜台上一拍,震得算盘珠子跳了两下,“巧儿,柳河村的。认识吗?”
女人的目光从展骁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奇特的兴趣,像针,像钩子,在我脸上那五道指印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的袖口,最后对上我的眼睛。
“你就是那个被退婚的女仵作?”她笑了。嘴角往上挑,眼尾的那颗痣跟着动,“我叫柳三娘。这铺子,我开的。”
我没回答。左脸的伤被她看得火辣辣地疼,像被人重新揭了一遍痂。
“巧儿确实来送过绣品。”柳三娘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石榴红的裙摆扫过青砖地,窸窣一声。她走到一架月白色的绸缎前,伸手抚过布料,指尖在缎面上轻轻划过,像抚过水面,“但不是她自己的绣品,是替别人送的。”
“替谁?”展骁问。
柳三娘转过头,狐狸眼弯了弯:“我开门做生意,不问来路。她送什么,我收什么。至于东西是谁绣的——”她耸了耸肩,肩头的暗金缠枝纹跟着一颤,“我不打听。”
“跑腿费多少?”我问。
“市面上的三倍。”柳三娘伸出三根手指,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在光线下艳得刺眼,“那丫头勤快,腿脚快,嘴又严。我乐意给。”
她嘴严。可一个替人跑腿的乡下姑娘,嘴严有什么用?她送的东西,本身就有问题。
我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柜台后头放着一本客簿,蓝皮封面,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货目。
我的目光扫过纸页。
墨迹有新有旧。某一页,某一行的末尾,三个字撞进眼睛里——
顾明远。
笔迹工整,是读书人的字。日期就在巧儿失踪前三天。旁边记着货目:月白色绸缎一匹。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银针包的铜柄硌着掌心,发凉。
柳三娘注意到了。
她嘴角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收了。狐狸眼眯起来,眼尾那颗痣在灯笼光下暗了一瞬。她往前凑了半步,石榴红的裙摆几乎贴上我的靴面,一股浓郁的熏香从她领口涌出来,闷得人头晕。
“宋姑娘。”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我耳廓,带着一股薄荷糖的凉,“有些名字,看到了,也要当没看到。”
她离得很近。我能看见她眼底细细的纹路,能看见她脖子上那道被玉镯遮住的旧疤,边缘发白,像条僵死的蚯蚓。
“这京城的水。”她退后半步,重新挂上那副三分笑意的面具,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边缘,“比柳河深多了。”
展骁往前跨了一步,铁尺在腰间哗啦一响:“你威胁官差?”
“不敢。”柳三娘垂下眼,重新拨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两位请便。”
回衙门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
展骁走在我旁边,络腮胡被夕阳照得泛着金红。他憋了一路,快到朱雀大街尽头时,终于忍不住,粗嗓门炸开:“那女人什么意思?什么水深水浅的?装神弄鬼!”
我没回答。
风从街角灌过来,吹起我额前的碎发。我盯着脚下的青砖地,每一块砖缝里都嵌着陈年的黑泥,像无数条细小的伤口。
顾明远。顾家。巧儿。
第一案的死者,是顾家的舅老爷。顾文泰为了钱,毒杀了自己的亲兄长。
第二案的死者,是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姑娘,替人跑腿送绣品,最后被人按在河里,活活溺死。而她在失踪前三天,刚刚在锦绣坊见过顾明远。
这不是巧合。
我攥紧袖袋里的银针。针尖抵着指腹,冰凉,锐利,像一根随时准备刺破什么东西的骨头。
远处传来大理寺的梆子声,沉闷,悠长,像敲在一口深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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