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鱼鳞在我掌心,像一片凝固的河水。
我捏着它,指腹碾过边缘。极细的纹路,一圈一圈,像谁把河水的年轮切下来,贴在了这上面。阳光穿透半透明的薄片,折射出幽蓝的碎光,在我掌心投下一小块晃动的斑。
那一夜,我没有离开验尸房。
油灯芯子爆了三回,我把鱼鳞放在铜盘里,对着灯看了很久。边缘薄,纹路细,弧度平缓——是河鱼,不是海鱼。淡水鱼鳞。
指甲缝里的东西,是她死前抓上去的。她沉下去的时候,手还在水里抓挠,抠到了鱼身。
如果是死后抛尸,指甲缝里不会有新鲜的鱼鳞——死人的手不会抓东西。
第二天一早,展骁的粗嗓门在门外炸开:“宋丫头!柳河村!查到了!”
我推开验尸房的门,晨光刺眼。展骁满脸络腮胡上挂着露珠,铁尺在腰间晃荡:“五天前柳河村丢了个姑娘,叫巧儿,十七岁!在河边洗衣,傍晚没回家!家里人找疯了,报了里正,里正说是……说是河神娶亲,不让报官!”
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包袱,往条案上一扔。包袱散开,里面是几件湿透的粗布衣裳,一团水草,还有一根洗衣用的棒槌。
“这是……在河边石头上找到的。”展骁抹了把脸上的汗,“洗衣盆也在,漂在河湾里。人没了。”
我抓起那团衣裳。粗布,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凑近细闻,一股皂角的涩味与河水的土腥气交织在一起。还有少女身上那种淡淡的、像奶又像汗的气息。
“河神娶亲?”沈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站在门口,丹凤眼半睁着,满脸倦意底下压着一点冷光,“谁传的?”
“村里的神婆!”展骁一拳头砸在木桌上,茶盏盖子跳起来半寸,“说巧儿是被河神看上了,使者来接的!失踪那天,有人看见巧儿在河边跟一个穿红衣的人说话!神婆说,那就是河神的使者,来送嫁衣的!”
穿红衣的人。
我捏着衣裳的手顿了一下。
沈渡忽然冷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哪有什么河神使者。那个穿红衣服的人,就是凶手。”
验尸房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展骁。”沈渡说,“去柳河村,把那个神婆带来。”
展骁应声而去。我低下头,重新看向门板上的尸体。巧儿,十七岁。五天前还在河边洗衣,还在等太阳落山回家。现在她躺在这里,脸泡得发胀,指甲缝里嵌着鱼鳞。
我把她翻过来——尸体已经僵了,翻转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背大片大片的青紫斑块泼在发灰的皮肤上。我伸出拇指,按在肩胛骨下方的一块尸斑上,用力一压——
颜色没退,暗红像焊在皮肉里,纹丝不动。
“尸斑固定。”我说,“按压不褪色,死了至少两天。”
手指往上移,摸到她的颈子。皮肤泡得发滑,像摸着一层冷腻的油脂。在喉结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有几道浅淡的淤痕。紫红,边缘发散,不是勒痕,更像是……手指按压留下的。
“颈部有伤。”我拨开她湿漉漉的头发,把那几道淤痕暴露在光下,“但很浅,不是致死原因,是控制伤。凶手按着她的时候,手指抠在这里。”
我拿起铜镜,对着门口的光。然后抽出最细的银簪,探入死者的鼻腔。
簪尖刺破鼻腔深处凝结的黏液时,一股更浓的河泥味涌了出来。我慢慢转动簪尖,挑出一大团灰绿色的黏液,带着血丝,在铜镜上摊开。
日光落在镜面上。
黏液里嵌着无数细碎的、针尖般的晶亮微粒,一闪一闪,像撒了一把碎玻璃渣。
我又撬开死者的嘴,银簪探入舌根下方。那里的黏液更稠,颜色更深。挑出来,摊在铜镜另一侧。同样的微粒。更多,更密,在光线下刺目地亮。
“看见了吗?”我把铜镜举到沈渡眼前,簪尖点了点那些亮斑,“鼻腔深处,舌根下面,全是这个。这不是普通河泥,是河里的泥沙碎屑——极细的颗粒,只有活着呼吸的时候,河水灌进来,它们才会跟着水流钻进这么深的地方。”
我放下铜镜。
“她是溺死的。但不是意外溺死。是被人按在水里,活活淹死的。”
马仵作的脏帕子掉在了地上。他张着嘴,吊梢眼瞪着铜镜上的黏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我重新蹲下去,捏住巧儿右手无名指。
那片指甲,比其他四根手指的指甲短了一截。断面参差不齐,像被生生掰裂,露出底下粉白的甲床,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凝在裂缝里。
银簪尖探进指甲裂缝,轻轻一勾。
一缕细丝缠在簪头上。比头发还细,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上等蚕丝,捻得极紧,浸了河水五天也没散。
我把丝线摊在铜镜上。然后从展骁带回的包袱里抽出一根线头——那团粗布衣裳的缝线。两相对比。粗布线粗糙,纤维松散。而指甲缝里那缕丝,细密,光滑,光泽幽冷。
那不是她的衣裳,是别人的,穿丝绸的人。
我把那片鱼鳞放回铜盘,月光从窗缝挤进来,一道冷白的光,斜斜地切过验尸房,落在巧儿那只断甲的手上。
她死前,死死抓住过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窗外,夜风卷着枯叶刮过瓦檐。远处传来一声狗吠,短促,凄厉,像被掐住了脖子。
我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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