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东厢的窗棂,沈婉柔还坐在昨夜的位置。膝盖疼得发木,像有根锈铁条卡在骨缝里。她没换姿势,也没盖被,就那么靠着墙,手搭在床沿边。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瓦片上露水滚落的声音。
外头巷子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响,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她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门缝底下——那里没有新信,也没有纸片,什么都没有。婚书烧了,连灰都扫进了井口。她原以为这就是尽头了。
可人总要往下坠一段,才知道底有多深。
秦家后院,偏角有个接报亭,专收外埠来件。巳时三刻,太阳爬过屋脊,照在青石板上泛起白光。秦浩南穿着铆钉皮衣,手里转着Zippo打火机,脚步声踩得脆响。他身后跟着个穿灰褂子的密探,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封信。
信封湿漉漉的,边角发皱,火漆印是深海监狱的老样式,红得发黑。秦浩南接过信,手指蹭了蹭火漆,冷笑一声:“还真有人往外寄东西?五年了,骨头都化成泥了吧。”
他没拆信,直接走到焚纸炉前。炉子是铁铸的,蹲在亭子角落,常年不熄。他把信往里一扔,火苗“呼”地窜起来,舔住信纸的一角。
“看清楚了。”他回头对旁边两个仆役说,“这是从海底最后出来的信。人早死了五年,现在连鱼都不吃他的骨头。”
话音落,信已卷曲焦黑,缩成一团灰烬。
仆役低头应是,没人敢多问一句。秦浩南盯着火焰,直到整封信烧成碎灰,才抬脚走了两步,用鞋尖拨了拨炉底残渣。
“要是再有这种玩意儿送来,不用递上来,当场烧了就行。”他合上打火机,金属撞击声清脆,“别让那些旧名字,脏了秦家的地。”
他转身离开,皮衣下摆扫过门槛。走出十步远,又停下,回头看了眼焚纸炉的方向,嘴角一扯,低声骂了句:“贱种,死都死得不够干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秦府西跨院的小厮嚼着瓜子说,东街茶馆的跑堂端着茶壶讲,连沈府厨房烧火的婆子都在灶台边嘀咕:秦家那位被送进深海的少爷,真没了。最后一封信刚送到,就被当众烧了,说是尸首都找不回来。
这话钻进沈府东厢的时候,沈婉柔正靠窗坐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全绿,枝丫伸进来半截影子,随风轻轻晃。她手里捏着块旧绣帕,帕子磨得起了毛边,梅枝图案早糊成一片。
她听见脚步声,是王妈来了。脚步比平时重,像是压着什么事。
“小姐……”王妈站在门口,喘了口气,“外头……外头都在传。”
沈婉柔没动,也没抬头。
“说……说秦少爷……没了。”王妈声音压得低,“信刚送到,就被秦浩南亲手扔进炉子里烧了。人早就死在海底,连魂都没上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婉柔的手指猛地一紧,帕子攥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她没出声,呼吸停了三下,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按住,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忽然黑了一下,耳鸣嗡嗡作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床头那只药匣上。匣子是梨木的,边角包了铜皮,锁扣有点松。她慢慢起身,膝盖一软,扶了下桌角才站稳。一步,两步,走到床边,打开匣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瓶药丸,还有三根银针。针是华九针留下的,细长亮泽,针尖微微泛蓝。她没拿针,只是盯着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下针身,凉的。
她想起三年前雪夜跪求父亲那天,也是这样摸着这根针,心想万一哪天走投无路,至少还能护住自己一条命。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缓缓合上匣子,锁扣“咔”地一声扣上。然后坐回床边,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王妈。”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你去帮我把柜顶那只旧包袱取下来。”
王妈愣了下:“哪个?”
“娘留下的那个蓝布包。”
王妈去了。沈婉柔没再说话,只望着窗外。天还是蓝的,云还在飘,孩子在街上追着风筝跑。世界没变,可有些东西变了。她知道,有些人想让她相信,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婚书可以烧,信可以毁,名字可以抹掉,甚至连生死都能由别人一张嘴说了算。
但她不信。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有没有吃苦,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回不来。可她就是不信他已经死了。
王妈抱着包袱回来,放在桌上。包袱布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沈婉柔解开绳子,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中衣。那是她去年亲手缝的,没送出去,一直留着。她摸了摸衣领内侧,那里用细线绣了个小小的“川”字,针脚很密,藏在布纹里,不翻开看不见。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没哭,也没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
“若你还有一口气活着……我便守你一句诺言。”
她说完,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包袱,又仔细系上绳结。动作慢,但稳。
王妈站在一旁,没敢插话。她看着小姐把包袱放回柜顶,转身坐下,拿起绣绷,穿针引线,继续昨夜没做完的花样。手指稳,线走得直,一针一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王妈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认命,也不是绝望。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在心里,却撑住了整个人。
秦浩南走后,在府里转了几圈。他先去了族谱堂,故意在几位年长管事面前叹气摇头:“临川的事,我也不愿提。可真相瞒不住。信都烧了,你们要是不信,去焚纸炉看看灰。”
管事们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他又去了马厩,对着喂马的小僮吹牛:“知道为啥深海监狱没人逃出来?水压能把人肺都挤爆。他秦临川骨头再硬,也熬不过五年。早烂在海底了。”
小僮点头哈腰,心里却嘀咕:那你怕什么?怕个死人?
暮色渐浓,风从回廊穿过去,带着点凉意。焚纸炉的烟囱冒出最后一缕灰烟,散在空中。几片未燃尽的纸屑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过门槛,落进庭院池塘。
水面浮着几片落叶,纸灰粘上去,黑乎乎的,像虫子趴在水上。池底养的锦鲤游过来,碰了下,又甩尾游开。
风停了,水面恢复平静。只有那几片灰,还浮着,没沉下去。
沈婉柔房里的油灯亮了起来。她没让人添菜,也没动早上的冷粥。就着灯光绣花,一针一线,绣的是半枝寒梅,从石头缝里长出来,歪着身子,却开着花。
她的手有点凉,寒症微微犯了,嘴唇泛青。但她没去拿暖玉香囊,也没唤人煎药。只是停下针,搓了搓手指,呵了口气,又继续绣。
窗外天全黑了,星星一颗颗冒出来。
她终于放下绣绷,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拂进来,带着点草木味。她望着秦府方向,那边灯火通明,隐约有笑声传来。
她没看多久,轻轻关上窗。
转身时,袖口擦过桌角,药匣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走过去,把药匣往里推了推,离桌沿更近一点。
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屋内亮了一瞬。
她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直,眼神沉静。外面风吹檐铃,叮当两声,像谁在远处敲门。
她没回头,也没应。
只是静静坐着,像在等一个还没到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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