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上第一粒沙子的时候,脚底板像是撞上了铁板。
不是疼,是麻。五年没踏过这种松软的东西,脚趾不会动了,卡在沙缝里像生了锈的钳子。他往前拖了一步,留下半个脚印,后跟陷进湿泥,海水漫上来,冰得脚心一缩。
远处有灯,歪歪斜斜几盏,挂在破烂的渔棚顶上。风吹着铁皮哗啦响,一根断裂的缆绳垂在半空,随风抽打锈蚀的支架。他没看那些灯,也没听那响动,只低头盯着自己脚下的印子——每一步都极稳,落地无声,膝盖不抖,腰杆笔直。这是牢里练出来的,每天寅时三刻,赤脚在钢板上走三百圈,一步错,鞭子就抽进肉里。
他继续往前走,在潮线边缘停下。
那儿有个木箱,半埋在沙里,泡得发白,边角裂开,像被海啃过几轮。他蹲下,手指插进碎木缝,一扯,腐木崩开,沙土簌簌落下。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青灰色长衫。
袖口处有一道补丁,针脚细密,歪歪扭扭,是他娘的手艺。她那时候已经病得厉害,手抖,缝两针就得歇一会儿。他记得她坐在窗边,光从纸糊的窗格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她一边咳,一边咬断线头,抬头冲他笑:“临川,别嫌丑,穿两天,娘好些了再给你做新的。”
衣服早就褪色了,布面发脆,一碰就起毛边。他没抖它,也没展开,只是用掌心轻轻压了压,像怕它散了。指尖摸到领口内侧,那里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墨迹——他十六岁那年背不出《礼记》,急得拿毛笔砸桌子,溅上去的。
他把衣服抱起来,夹在臂弯里。布料贴着皮肤,凉的,但那一块地方却慢慢热了起来。
他站起身,继续往岸上走。
地势渐高,沙地变成硬土,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踩上去发出脆响。前方是一段断堤,混凝土塌了半截,露出钢筋,像兽骨刺向天空。他走过去,在一块倒伏的石碑旁坐下,把衣服放在膝上。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和铁锈味。他低头翻检衣服,指腹蹭过内袋时,触到一块硬物。
他掏出来。
是一枚怀表。
铜壳变形,链条断了半截,玻璃盖裂成蛛网状,蒙着泥沙。他用拇指抹了抹表盘,擦出一小片亮光。再翻开表盖,内侧嵌着一张极小的照片——泛黄,边缘卷曲,但还能看清。
照片里是个少年,穿着学生装,站姿拘谨。旁边的女人挽着他胳膊,笑着替他整理领口。她脸色苍白,眼窝深,但眼睛亮,嘴角翘着,像是刚说了句什么笑话,正等着儿子回应。
他盯着那张脸,很久。
然后闭上眼。
画面突然涌上来。
不是连续的,是碎片。
厨房灶台,药罐咕嘟冒泡,她端着碗走出来,脚步虚浮,一只手扶墙。他抢过去接,她摇头:“不烫,你喝,喝了明天考试才有力气。”
雨天,他放学回来,裤脚沾泥。她蹲下来给他换鞋,咳嗽声闷在喉咙里,手抖得系不上带子。他想自己来,她不让:“你是读书人,手要干净。”
还有一次,他在院里练拳,族弟秦浩南带人来看热闹,指着他说“废物也配练这个?”他没理,继续打。后来那人被他一拳撂倒,哭着跑了。晚上她知道后,没夸他,也没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临川,拳头能护住自己就好,别去伤人。”
再后来,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跪在床前,握她的手。她睁眼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回家……”
后面的话,没听见。
他睁开眼。
掌心紧紧攥着怀表,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突起。呼吸慢了下来,胸口起伏微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终于通了。
他低头看表盖里的照片,女人还在笑,眼神温着。
风停了。
鸟也不叫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他坐在断堤上,不动,也不说话。只有手指缓缓松开,又重新合拢,把怀表攥进手心,贴着胸口放着。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旧衣重新叠好,折了三折,放进怀里。衣服塞不进外套,鼓出一块,他也不管。站起身时,布角从领口露出来,随风轻轻摆了一下。
他站在岔路口。
左边一条小路,顺着山脚蜿蜒,通向野林深处,杂草比人高,看不见尽头。右边是条土路,铺过碎石,坑洼不平,但能看见远处城门轮廓,灯光连成一线。
他站着没动。
五年前,他们把他押上船,他回头望了一眼秦宅老院的大门,那时就想,要是活着回来,一定走这条路。
可真活下来了,他又犹豫了。
他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秦玉兰不会让他进门,秦浩南见了他会扑上来咬人,赵家的人早就在等他露头。他可以转身走,去山里找个村子,换名字,种地,砍柴,熬一辈子。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表。
又想起那个笑。
他抬脚,踏上了右边的路。
土路硌脚,但他走得稳。肩膀放松,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实。身后留下一串脚印,清晰,笔直,朝着城门方向延伸。
夜色越来越浓,路边的草开始泛露水。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很快又没了。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件旧衣。
布还是凉的。
但心热了。
他走出一段路,在一处废弃的公交站牌前停下。站牌歪斜,漆皮剥落,上面写着“东州城—秦宅老院”六个字,最后一个“院”字被涂鸦划掉了半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说话。
然后继续走。
路开始上坡,坡顶有盏路灯,灯罩碎了,灯光斜着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走到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地面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忽然停下。
从怀里掏出怀表,翻开盖子。
照片上的女人依旧笑着。
他看着看着,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娘,我回来了。”
话音落,他合上表盖,重新收进怀里。
转身迈步,继续朝前走。
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只有脚步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踩在碎石路上,不紧不慢。
前方城门灯火通明,守卫换岗的哨声隐约传来。
一辆夜班公交从城里驶出,车灯扫过路边的荒草,照亮了一角黑色囚服改造的唐装下摆。
车过去了。
光灭了。
草叶上,一滴露水滚落,砸在泥土里,洇开一个小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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