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临川坐在观测站边缘,背靠着半塌的混凝土墙,湿透的囚服紧贴皮肤,冷得像裹了一层铁皮。他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钝痛。腿上的旧伤在发烫,尤其是小腿外侧那块被刻过“贱种”的地方,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来回穿刺。他没去碰,只是左手死死攥着那张照片——边角泡烂了,旗袍女人的背影也模糊了,可他还记得她站在老宅门前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眼手心,血还在渗。攀爬岩壁时指尖磨破,指甲翻起一块,现在黏在肉上,一动就扯着神经。他用牙齿咬住下摆,撕下一截布条,一圈圈缠上去,动作很慢,但稳。不是怕疼,是知道接下来不能出错。
水面上的光斑比刚才亮了些,像是有人把灯调高了。他知道那是东州城的方向,也知道岸上没人盼他回来。五年了,该换的都换了,该忘的也早忘了。可他还记得秦浩南拿刀在他腿上划的时候笑了一声,**站在后面说:“这小子骨头够硬,适合当狗。”那时候他动不了,药剂锁住了神经,只能睁着眼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照片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刚要起身,忽然觉得不对。
水不动了。
不是静止,是彻底停了。连浮游生物都不漂了,悬在半空,像被冻住。头顶上方原本缓缓流动的海流也凝住了,仿佛整片海域被人按下了暂停。他眯起眼,盯着前方漆黑的裂谷口。
然后,影子来了。
从底下浮上来的,不是游,也不是走,是直接从海床里“长”出来的一样。那东西太高,站起来几乎顶到观测站残存的天花板,赤脚踩在碎石上,一步都没挪,可距离却越来越近。秦临川没动,手已经滑到了腰后——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习惯了这个动作,像是一种提醒:我还活着,还能打。
来人赤裸上身,皮肤黑得不像是人,倒像是海底沉了百年的铁碑,上面刻满扭曲的纹路,像鳞片,又像咒文。围裙是皮做的,颜色发暗,看得久了才认出是人皮拼的。最扎眼的是那只右眼,红得发亮,像探照灯一样锁着他,不管怎么偏头都甩不掉。
秦临川没说话。
那人也没说。就这么站着,隔着五步远,像两块礁石对峙。
然后,对方抬起了手。
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通体暗红,看不出是玉是骨,刀身没有反光,反而像是吸光的,连旁边应急灯的红晕都被吞进去一半。柄部简单,没什么雕饰,只缠了几圈褪色的红绳,末端挂着一小段指骨大小的链子,轻轻晃。
他递过来。
动作很慢,手臂伸得直,手腕没抖。不是试探,也不是考验,就是单纯地给,好像这东西本来就是他的。
秦临川盯着那把匕首,没接。
他能感觉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一股热流藏在刀身里,像是封着一团火,或者一头活物。它在动,轻微地脉动,频率和心跳差不多。他左脸的三道疤突然发烫,那是华九针留下的封脉符,平时只有施针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反应。
可现在,它自己醒了。
他又看了眼递匕首的人。高得离谱,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只红眼亮着。他知道他是谁。深海监狱核心层的镇守者,关了五十年没人敢提名字的疯子,狱中传说里的“活怪物”。血屠。
名字是从老疤嘴里听来的,那家伙死前喝多了劣质酒,说这地方真正的主人不是监狱长,是住在最底层的那个东西,吃人脊椎下酒,拿头盖骨当碗使。当时他不信,现在信了。
血屠还是举着匕首,没收回,也没催。
秦临川伸手。
指尖碰到刀柄的瞬间,一股滚烫猛地窜上来,像熔化的铁水顺着手指灌进胳膊。他肌肉一绷,差点松手。那热流不止于皮肉,直接钻进了经脉,一路往上冲,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咬牙,没退,反而握紧。
刀柄很粗糙,像是手工磨出来的,掌心能摸到细小的凹痕,像是刻了字,又像是干涸的血迹压成的纹路。那股热流在体内转了一圈,最后沉到小腹,停住。像是找到了归属。
血屠开口了。
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海底岩层摩擦出来的低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拿好它。”
秦临川没应,但手没松。
“你活着出来,不是为了苟活。”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海水又是一颤。不是震动,是整个水域的密度变了,像是突然变稠了。秦临川的耳朵嗡了一下,眼前闪过几个画面——不是回忆,是碎片:一条黑曼巴蛇盘在铁架上吐信、一根脊椎骨被敲开、一碗冒着热气的液体里浮着半截眼球。他眨了眨眼,画面没了。
血屠继续说:“去,把那些踩你入泥的人,一个不留,全给我斩干净。”
他说“斩”,不是“杀”,也不是“报仇”。是“斩”,像砍草,像割藤,干脆利落,不带情绪。
秦临川终于抬头,对上那只红眼。
他没问为什么是你给的,也没问这匕首哪来的。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血屠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后退,是整个人像雾一样散开,被水流一点点稀释。那只红眼最后闪了一下,熄了。五秒后,原地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海水,连影子都没留下。
秦临川还跪在原地,手里的匕首没放。
那股热流还在,而且更明显了。它贴着他的体温,慢慢同步,像是在适应他。他低头看刀身,暗红色的表面隐约有细纹浮现,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他用拇指蹭了下刃口——没开锋,但割破了皮,血珠冒出来,顺着刀面滑下去,被刀身吸收,一点痕迹都没留。
他站起身,动作比刚才稳。
把匕首贴身收进囚服内侧,就在心脏偏左的位置。布料一裹,那热度立刻被压住一层,但还在,像揣了块烧红的炭。他摸了摸位置,确定不会掉,也不会被水流冲走。
然后他转身,看向深海监狱的方向。
那座钢铁坟墓沉在下方三千米处,像个巨大的棺材。他从那里爬出来,断过肋骨,挨过饿,被药剂泡烂过神经,也被同监舍的人拿铁钉划过脸。五年里,他每天寅时练拳三刻钟,哪怕发烧到四十度也没停过。不是为了活,是为了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手里有了刀。
背后有人推了一把。
他望着那片黑暗,嘴唇动了动。
“一个……都不会少。”
说完,他迈步,重新踏入主排水隧道的最后一段。
水立刻涌上来,淹到膝盖,然后是腰,最后盖过头顶。他没急着上浮,先闭气,让身体适应压力变化。旧伤还在疼,但那股从匕首传来的热流在循环,每转一圈,疼痛就弱一分。他睁开眼,看着上方。
光斑更亮了。
不再是模糊的反射,而是清晰的光束,像是有人在海面上打了聚光灯。他知道那是城市灯火穿过水层形成的通道,几十公里外,东州港的灯塔还在亮。他调整姿势,双腿一蹬,手臂前伸,开始上浮。
动作不再隐蔽,也不再节省体力。他游得快,划水有力,每一次推进都带着破开阻力的狠劲。水流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起细微的震感。他能感觉到匕首贴在胸口,随着心跳一跳一跳,像是回应他的节奏。
中途经过一段回旋流,水涡打了个转,想把他卷回去。他没躲,反而借力加速,脚尖一勾,整个人像子弹一样射出去。前方是上升水道的主段,坡度缓,光线渐强。他看见几条鱼从身边掠过,银白色的尾巴一闪而没。
他没回头。
身后那座监狱已经关不住他了。
前面等着他的,不管是秦玉兰、秦浩南,还是**,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不是逃命的囚徒。
他是回来讨债的。
他划水的频率加快,双臂交替劈开海水,姿态如刃出鞘。光斑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照得他脸上那三道疤痕泛出浅白的光。他没遮,也没躲,就那么迎着光,一寸寸往上。
直到上方水面只剩下不到百米的距离。
他最后看了眼深海方向。
黑暗依旧,死寂无声。
但他知道,有人刚刚说过话。
他也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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