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临川睁开眼的时候，海水正从头顶压下来。
三千米深的海底，光线早被吞干净了。牢房里黑得像灌满了墨汁，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闪着微弱的红光，照出他身上那件破烂的黑色囚服。布料早就被盐水泡得发硬，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死皮。他动了动手腕，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但没断。这玩意儿是特种合金做的，专为关押重刑犯设计，能扛住十吨水压不变形。
可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刚进来时被打断三根肋骨、拖着腿爬行的少年了。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其实没什么好怕的——这间牢房五年来只关过他一个人。隔壁B区六号监舍去年塌了，压死了个叫老疤的毒贩；八号那个总喊冤的银行劫匪，前年精神崩溃，自己撞墙把自己撞哑了，后来被抬走再没回来。整个B区七排现在就剩他一个活人。
外面传来滴水声。一滴，两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暗红色的锈迹。那是昨天晚上磨门缝时蹭上的。焊点松动了一点，但他没急着冲出去。警报一旦拉响，三分钟内会有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狱卒带着电击棍和镇静枪赶到。他不想在门口跟人缠斗。
他站起身，骨头咔咔作响。腿上的旧伤开始发热，尤其是小腿外侧那块肉，刺了“贱种”两个字的地方。字已经模糊了，皮肉翻过几次，长出来的新肉泛白，像一块陈年的疤。每次水压变化，那里就会疼。
他走到门前，双手贴上冰冷的金属。掌心能感觉到焊缝的位置——右上角第二颗铆钉附近有细微的裂纹。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每天用肩膀撞一次才找到的弱点。
他吸了口气。
然后发力。
肌肉绷紧，肩胛骨猛地向后一收，整条手臂像铁锤一样砸出去。门框发出一声闷响，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焊点崩开一个，又一个。他不停，继续撞，第三次时整扇门轰地向外弹出，撞在走廊尽头的监控球机上，火花四溅。
警报灯亮了。
红光旋转着扫过通道，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对讲机里的喊话：“B区七号监舍失守！重复，七号监舍失守！”
人来了。
四个狱卒冲进走廊，手里拿着电击棍，穿着防水作战靴。他们跑得很快，但在看到通道中央站着的那个男人时，齐齐刹住了脚步。
那人赤脚站在地上，囚服破烂，头发乱糟糟盖住半边脸。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目光扫过来。
没人敢上前。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狱卒咽了口唾沫，电击棍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知道这个人——编号007，秦临川。五年前送进来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现在却高得吓人，肩宽背厚，站那儿就跟堵墙似的。
“通知……通知指挥室。”带队的老狱卒低声说，“启动应急预案。”
没人动。
秦临川迈步了。
一步，两步，朝他们走来。脚步很稳，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瞳孔黑得发沉。
四个狱卒往后退。
他没追，只是从第一个狱卒身边走过时，顺手摘下了对方腰间的防水手电筒。金属外壳沾着盐渍，有点滑，他咬住底部，牙齿陷进橡胶圈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主排水隧道的入口。
身后传来急促的无线电呼叫：“请求支援！B区出现大规模异常震动！疑似结构破裂！”
他没回头。
隧道口开着，铁栅栏早就锈蚀断裂，挂在铰链上晃荡。他弯腰钻进去，水流立刻涌上来，淹到胸口。水温很低，刺得旧伤一阵阵抽痛。他咬着手电筒，双手扒住壁面凸起的钢筋，一点点往里挪。
管道倾斜向下，直径不到一米五，只能匍匐前进。里面堆着废弃电缆和破损的通风管，有些地方卡得紧，他得侧身才能挤过去。手肘蹭在粗糙的水泥上，划出几道血口子，血刚流出来就被海水冲淡。
他不在乎。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岔路。左边标着“废料处理”，右边是“主排放口”。他选右边。
越往前，水流越大。最后那段几乎是垂直的落差，水从上方灌下来，形成一股强劲的泄流。他抓住壁上的检修梯，逆流而上。每蹬一脚，腿都在抖。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肺部也受压迫，呼吸变得短促。
但他没停。
中途有次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冲下去三米多，脑袋撞在钢管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靠着壁缓了五秒，吐出一口带血的气泡，再往上爬。
终于，前方出现了圆形的出口。铁罩子已经被海流冲歪，露出一条缝隙。外面是开放海沟，黑暗更深，但也更自由。
他游出去。
海水瞬间包围全身。压力从四面八方压来，耳朵像要炸开。他闭气，双脚猛蹬岩壁，双手交替劈开水流，硬是在高压中开出一条上升通道。身体像一把刀，切进漆黑的水域。
暗流卷过来一次，差点把他甩进裂谷。他及时调整方向，借着水流反推之力继续上浮。途中经过一片沉船残骸，铁架子横七竖八插在泥里，像巨兽的骨架。他绕过去，速度没减。
脑子里突然闪过画面——五年前，他们把他绑在押运舱里，从东州港出发。秦浩南坐在对面抽烟，**站在后面冷笑。船行到一半，秦浩南掀开帘子，拿刀在他腿上刻字。他不能动，药剂让他全身瘫软，只能睁着眼看。
那晚他也想逃。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继续向上。
越靠近海面，水压越小。身体轻松了些，划水的节奏也稳定下来。手电筒还在嘴里，光束斜向上照，能看见细小的浮游生物随着水流漂动。偶尔有鱼群掠过，银白色的尾巴一闪而过。
他抬头。
上方隐约有光。
不是太阳，也不是月光。是海面反射的城市灯火，透过层层海水传下来的微弱亮斑。那光很远，但真实存在。
他知道那是东州的方向。
他加快速度。
双腿蹬水频率提高，手臂划动更有力。每一次动作都耗力气，但他不管。旧伤在烧，肺在胀，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他依旧不停。
中途休息了一次。悬停在水中间，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泡一串串往上飘，消失在黑暗里。他看着那些泡，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混着水波散开，没人听见。
但他自己清楚。
他说的是：“秦家……我回来了。”
说完，他又开始上浮。
接下来的路程更难。海沟边缘有漩涡，吸力很强。他差点被卷进去，靠抓住一根断裂的锚链才脱身。手被铁锈割破，血渗出来，在水中晕成一团红雾。
他甩掉锚链，继续游。
两个小时后，他穿过了最危险的裂谷段。前方是一片缓坡，海底逐渐变浅。水流也不再湍急。他能感觉到，离出口不远了。
这时，背后传来震动。
不是自然的地震，是人为的。深海监狱启动了封锁程序，准备关闭所有外延通道。迟一步，他就得被困在下面。
他加速。
最后一段是近乎垂直的岩壁，高达三十多米。他双脚蹬壁，借力腾跃，双手抓着岩石缝隙往上攀。指尖磨破，血糊在石头上。中途掉了两次，每次都重新爬。
第三次，他终于翻上了顶部平台。
这里是个废弃的观测站，混凝土结构半塌，天窗碎了，长满海藻。他爬进去，躺在地上喘气。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冰凉。他取下手电筒，扔在一旁。
然后慢慢坐起来。
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边角已经泡烂，但还能看清——一座老宅的大门，门前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背对着镜头。那是他母亲最后一次回家的样子。
他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把照片折好，塞回内衣口袋。
站起身，他走到观测站边缘，望向海面。
光斑比刚才更明显了。
他知道岸上有人等着他倒霉，有人盼着他死。秦玉兰还在秦宅掌权，秦浩南可能已经接手了家族生意，**说不定天天在夜总会喝酒玩女人。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出来了。
他没死在海底，没疯在牢里，也没跪着求过任何人。
他现在站在归途上，一步一步往回走。
谁挡，谁死。
他最后看了眼深海监狱的方向。
那座钢铁坟墓沉在下方，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它关了他五年，没能把他变成废物，反而把他炼成了杀器。
他转过身，面向海面微光。
抬起脚，踏入主排水隧道的最后一段。
水再次淹没身体。
但他知道，这次不会再困住了。
他游动起来，姿态坚定，没有犹豫。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
东州城还在几十公里外，风暴也还没真正掀起。
但一切都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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