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临川的手臂划过海水,动作比之前稳了许多。水波从他肩头向两侧分开,像被一把钝刀慢慢推着走。他没再用那种费力的自由泳姿势,而是把双臂收在腰侧,指尖并拢,掌心朝内,整个人像根铁条似的往前滑。脚掌踩水的频率越来越快,起初是每秒两下,后来变成三下,再后来干脆不是“踩”了,是“蹬”。
他右腿猛然发力,脚尖点在一道涌来的浪脊上,身体借势跃起半尺,落下来时左脚又踩中另一道波峰。就这样一左一右,像是在海面上跑了起来。
夜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城市排出来的热气。他的囚服早就湿透,紧贴在身上,但奇怪的是并不拖沓——布料是深海监狱特制的,纤维里混了某种防水金属丝,泡水后反而更贴身,像第二层皮。左脸那三道淡白疤痕隐隐发烫,那是华九针留下的封脉符位置,现在倒不痛,只是有种沉甸甸的感觉,仿佛有东西在皮下缓缓流动。
他没去管。
呼吸节奏已经变了。不再是上一章那种短促的三段式,而是“三吸一吐”——连续三次极浅的鼻吸,然后一次长达十秒的口吐。这种闭气法能在体内积攒更多氧气,减少换气次数。他算过,在这种状态下,自己可以连续高速移动十七分钟而不必抬头换气。
眼下才过去六分多钟。
海面开始出现异样。他每一次蹬踏都会激起一圈环形波纹,向外扩散的速度远超普通浪涌。这些波纹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呈规律性排列,间隔均匀,像某种大型机械在水下推进时留下的轨迹。远处一艘停泊的渔船突然晃了一下,船头朝下沉了半寸,缆绳绷得笔直。
秦临川不知道这些。
他知道的只是前方还有八百米就到浅水区。这个距离对普通人来说游起来要一个多小时,但他现在每蹬一脚,就能前进近五米。速度还在提升。他的小腿肌肉早已超出人类极限,每一根纤维都经过五年高压训练重塑过,收缩时爆发的力量足以踢断钢板。此刻这些力量全数作用于海水,硬生生把液体当成固体来踩踏。
又一次跃出水面。
这次他跳得更高,接近两米。月光正好穿过云缝照下来,映出一个黑影——高大、笔直、双臂收于身侧,像一根从海里拔地而起的铁桩。那一瞬,他的轮廓清晰得惊人:黑色唐装下摆飘动,头发紧贴头皮,脸上疤痕泛着微光。随即落水,轰然一声,激起大片水花。
那艘渔船猛地一震,甲板上的渔网滑落一半。船舱里传来一声闷响,有人翻身坐起。
秦临川继续前行。
他已经进入了近岸浅水区边缘。这里的水流变得复杂,暗流交错,礁石潜伏。普通人在这种地方游泳极易抽筋或撞伤,但他不需要看,也不需要避。他的身体对水压变化极为敏感,能提前半秒感知到前方是否有障碍。当他察觉到某处水阻突然增大,就知道下面是礁群,于是改用横向蹬踏,借着浪涌的弧度绕行。
他的脚底擦过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渔船舱门被人猛地拉开。一个穿着旧棉袄的男人探出头来,手里攥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海面。他刚才睡得正沉,却被船身一阵剧烈摇晃惊醒,还以为是地震。可现在船不动了,海却还在动——一道道规则的波纹正从东南方向快速逼近,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贴着水面疾驰而来。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有点抖。
海太黑了,除了反光的浪脊,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刚才分明看到——就在几秒钟前——一个黑影从水里腾空而起,速度快得不像活物。那不是鱼,也不是鲸,更不像船。它没有引擎声,没有灯光,甚至连水花都不该那么整齐。
他想起老一辈人常说的事:东州外海有“踏浪鬼”,百年不出一次,一出便是灾年。说是清朝时候有个水师提督被冤杀,尸体扔进海里,魂魄不肯散,每逢月圆之夜便踏浪巡游,所过之处渔船翻覆,渔民暴毙。
他不信这些。
可眼前这动静……太邪门了。
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长。海面依旧起伏,但那股规律性的波动已经逼近到不足三百米。他甚至能听见水下传来低沉的“咚、咚”声,像是重物不断撞击海面。
秦临川当然不知道有人在看。
他只知道自己的节奏不能乱。一旦中断,重新提速就得耗费更多体力。他现在处于一种近乎机械的状态:大脑只负责维持平衡和方向判断,其余全部交给身体本能。他的心跳稳定在每分钟四十八次,体温略高于常人,但体表散热极快,所以不会产生过多蒸汽暴露行踪。
又是一次强力蹬踏。
这一次他跃得最远,几乎横跨了二十米海域。空中停留时间不到一秒,但足够让月光完整勾勒出他的身形——宽肩、窄腰、双腿绷直如刃。落地时掀起的水幕高达三米,像一面临时竖起的墙。
渔船上的男人“啊”了一声,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海里。他赶紧缩回脑袋,反手把舱门拉上一半,只留一条缝往外瞧。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好几次才找到报警号码。
“喂……110吗?”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我在东州二号锚地,看见……看见个东西……”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黑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离得更近,不到一百五十米。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个穿黑衣服的人,正在海面上“跑”。不是游,是跑。每一步都在浪尖上借力,速度快得离谱。最吓人的是,那人脸上好像有道疤,在月光下泛着白光,看着就像……就像死人骨头。
他没敢再说下去,直接按下了发送键。
报警信息静静躺在系统队列里,等待接警员处理。而此时,秦临川已经冲到了距岸边约一百米的浅滩区。这里的水深不过齐腰,他不能再踏浪前行,否则会因阻力剧增而暴露足迹。于是他放缓速度,改为潜行姿态:身体前倾,双臂前伸,像一条贴着海底爬行的鱼。
他最后一次回头。
海面恢复平静,只有零星波纹缓缓扩散。那艘渔船还停在那里,舱门半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没在意。这种小渔船常年在这片海域作业,夜里惊醒几个渔民不算稀奇。
他转回头,继续向前。
脚底能感觉到沙砾的触感。细软、微凉,夹杂着碎贝壳。潮水轻轻拍打小腿,带来一丝久违的温柔。他记得小时候也这么走过一次海滩,那时候父亲还在,牵着他手说:“临川,男子汉不怕浪,怕的是不敢往前迈步。”
他已经迈出去了。
不止一步。
是三千米深海爬上来的每一分力气,是五年牢狱熬出来的每一寸筋骨,是那些夜里独自站桩时咬破的嘴唇和流进脖子里的血。
他走得不急,也不慢。
八百米的距离,他已经走了七百九十米。
剩下的十米,不过是脱鞋上岸的事。
渔船上的男人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他没等到接警员回应,信号不好。他犹豫了几秒,又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刚才那阵诡异的波动消失了,连浪都变得正常起来。仿佛一切只是他做了个噩梦。
可他知道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钻进船舱,顺手带上了门。屋里很暗,只有应急灯闪着绿光。他坐在床沿,点了根烟,火光照亮他发青的脸。
“见鬼了……”他喃喃了一句。
外面,最后一道余波轻轻拍上沙滩,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旋即被新涌来的潮水抹平。
秦临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渔船静止不动。
海风卷着烟味吹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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