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临川的脚底踩上细沙时,水深只到小腿。潮水轻轻推着他的后背,像在催他快走。他没回头,左脸那三道疤贴着夜风,有点发木,但不再发烫。湿透的唐装紧裹着身子,布料压在肩胛骨的位置有些磨人,但他习惯了。往前走了十几步,沙地变得干硬,脚印开始留下浅痕,又被新涌上来的水抹掉一半。
他停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五年没穿过鞋,脚掌宽厚,茧子叠着茧子,大脚趾微微外翻,是常年在金属地板上站桩留下的变形。现在踩在沙上,每一步都陷得不深,却很稳。他知道不能再往前了——再远一点就是防风林带的边缘,那里有监控探头,虽然多半没人看,但没必要冒险。
他转身,背对大海,走入林子里。灌木低矮,枝条刮过手臂,发出窸窣声。他走得不快,也没刻意躲闪,只是把双臂收在身侧,像一截移动的树干。林子另一头是废弃的渔港通道,水泥路裂缝里长满了狗尾巴草。他沿着路边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时候,像块被丢弃的铁板。
渔船上的男人把手机塞进裤兜时,手还在抖。他坐回床沿,点了根烟,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舱内有股咸鱼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平时闻惯了,今夜却觉得呛。他吸了两口,烟雾往喉咙里钻,咳了一声,把烟摁灭在铁皮墙上。
“真见鬼了。”他低声说。
门外海面已经平静,浪也不大。他刚才看见的那个东西——不是鱼,不是船,是个人在水上跑。每一步都踏在浪尖上,速度快得不像活人。最邪乎的是那人脸上有道白印,在月光底下反光,像骨头露在外面。他不信神神鬼鬼,可这事没法解释。报警没接通,信号差是常事,但他总觉得,就算接通了,人家也未必信。
他躺下,闭眼,可脑子转得停不下来。翻了个身,听见头顶甲板传来轻微响动——大概是猫,或者风吹的。他没理会,可那声音又来了,一下,两下,像是有人在上面慢慢走。
他猛地坐起来。
不可能。船上没人。他一个人作业,今晚也没约帮工。他盯着舱顶,耳朵竖着,手摸向床头的扳手。那声音停了。几秒后,又响起来,这次更近,就在舱门外面。
他屏住呼吸。
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
他攥紧扳手,喉咙发干。正要起身,门外传来一声猫叫,短促,沙哑。接着是爪子挠地的声音,然后是轻巧的跳跃声,远去了。
他松了口气,靠回墙边,手心全是汗。
“妈的……真是撞邪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老陈——也就是那个渔夫——靠岸卸货。码头上有几个熟人正在搬冰块,见他过来,招呼了一声。
“老陈,昨儿半夜才收工?”
老陈应了句“嗯”,低头解缆绳,动作比平时慢。
“你脸色不好啊,”那人凑近,“喝酒了?”
“没喝。”老陈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昨儿……看见个东西。”
“啥?”
“海面上……有人在跑。”
那人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扯吧?谁能在水上跑?”
“我没瞎说。”老陈咬了咬牙,“黑衣服,高个儿,脸上有道白疤,一脚踩一个浪头,嗖一下就过去了。我还报警了,信号断了。”
对方收了笑,皱眉:“你没做梦?”
“我抽了三根烟,清醒得很。”
两人正说着,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渔民插话:“东州外海百年出一次‘踏浪鬼’,你们不信?我爷爷说过,清朝有个水师提督被冤杀,尸首扔海里,魂不散,每逢月圆就出来巡游。谁撞见谁倒霉。”
“放屁!”先前那人打断,“都啥年代了还讲这个?”
“你不信拉倒。”老渔民冷笑,“可上回九八年台风前,也有船老大说看见黑影踏浪,结果三天后整支渔船队翻了,死了七个。你说巧不巧?”
老陈没再说话,低头把最后一筐鱼搬上岸。可这话已经传开了。不到八点,码头上七八个人都知道“老陈昨晚看见海怪”。
菜市场里,卖豆腐的王婶跟隔壁摊主聊起这事。
“听说没?海边出事了!”
“咋了?”
“说是有怪物踩着浪过来,长得跟人一样,就是不会沉!”
“哎哟我的妈,别吓我,我孙子明天要去海边研学。”
“你还敢去?我听说连渔港调度都通知了,今天所有出海作业暂停,等海警排查。”
这话越传越离谱。到了上午十点,公交站台有人议论:“听说海怪已经上岸了,现在躲在城西的旧厂房里。”
中午,社区群里跳出一条消息:“紧急提醒:近期不要靠近海岸线,尤其夜间。有目击者称看到‘踏浪鬼’登陆,疑似携带瘟疫。”
一家旅行社门口贴出告示:“原定今日滨海一日游行程取消,退款已启动。”
小学家长群里,有人发语音:“老师,我们家孩子这周的户外实践能不能请假?我真不敢让他去海边,万一是真的呢?”
街头巷尾,谈论声不断。有人嗤之以鼻,说全是谣言;也有人信了七八分,宁可信其有。几个小孩原本约好去沙滩挖螃蟹,被家长一把拽回家。有个老头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听见别人说“海怪上岸”,默默收起棋盘,拄着拐杖走了。
而此刻,秦临川正蹲在一处废弃变电站的屋檐下。这里偏僻,墙角堆着破麻袋,地上有野猫留下的粪便痕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扁平的石头,用袖子擦了擦,开始刮身上的湿衣。布料吸了海水,沉得厉害,但他没脱。这身衣服穿了五年,早成了他的一部分。刮完水,他把石头放回原处,顺手捡了半张旧报纸垫在屁股底下。
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声。他抬头看了眼日头,估摸着时间,起身拍了拍裤子。他知道城里已经开始乱了。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人们总需要一个理由去害怕。一个黑影,一段模糊的描述,就能让整座城市神经紧绷。
他不关心这些。
他在意的是接下来怎么走。秦宅老院在城南,距离这里至少八公里。他不能走主路,也不能搭车。身上的囚服太扎眼,脸上那道疤也藏不住。他得绕小巷,走工地,穿居民区后巷,像一滴水渗进地面。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很轻,落地无声。路过一个垃圾桶时,瞥见里面有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工装外套。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灰,套在身上。袖子长了点,但他不在乎。又撕下报纸一角,卷成纸团塞进鞋里,减少脚步声。
街角早餐铺冒着热气,老板在炸油条。两个中年女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粉。
“你听说没?海怪的事。”
“说了,老陈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我就纳闷,要是真有怪物,海警咋还不出动?”
“人家说海警也怕,不敢靠近海岸线。”
“啧,我看是造谣。真有这本事,早飞上天了。”
“那你倒是去海边看看?”
“不去不去,我闺女还要高考,我可不能出事。”
秦临川从她们身后走过,低着头,工装领子竖起来。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穿过一条窄巷,墙上贴着几张招租广告和寻狗启事。巷子尽头是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坏了,交警站在中间指挥。他等绿灯,站在线外,和其他路人一样。
一辆快递三轮车驶过,司机戴着头盔,大声喊:“让一让!让一让!”
没人理他。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水。秦临川没躲,水点落在他裤脚上,洇开几片深色斑块。
他不动。
前方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眯了下眼。他抬手挡了挡,继续往前走。
城市在运转,喧嚣如常。可某种东西已经变了。不是天气,不是光线,是空气里的味道——多了点紧张,少了点踏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站台,车门打开,乘客陆续下车。秦临川站在人群最后,没有上车。他看着那辆车重新启动,驶向远方,尾气喷出一股黑烟,消散在晨光里。
他转身,走入一条没有名字的小巷。巷子两侧是老式居民楼,窗户开着,晾衣绳上挂着内衣和床单。一只花猫趴在空调外机上打盹。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声。
秦临川走过她身边时,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停,也没回头。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外是荒地,长满一人高的杂草。他翻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声响几乎为零。草叶划过手臂,留下几道细痕。他拨开草丛往前走,身影逐渐被绿色吞没。
远处,城市轮廓清晰可见。高楼、烟囱、立交桥,像一片钢铁森林。
而在那片森林的某处,一份婚书正静静躺在沈家老宅的案台上,尚未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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