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我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母亲心情不错，收拾碗筷、打扫房间、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把东西摆放整齐，时不时哼出一两句不成调的曲子。这些都是父亲去世前她这个大教授不屑于做的家务琐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干了呢？
中途电话响了一次，是母亲的，大概是她的同事或者学生，说的是我不懂的内容，什么显著性测试啦、卡替细胞、转录酶之类的，夹杂着各种英文单词。快挂电话的时候对方好像问了母亲什么时候回单位，也对，母亲和我一样，一周没有去单位了。
“我啊，我家里还有点事情，等忙完了就过去。”
“不，不，不，不用来看我，我好的很，不用帮忙。”母亲挂了电话，继续打开吸尘器收拾沙发。
我盯着床头的钟表，一面暗暗使力掰床边的木板——这是我消遣的方式，为了能掰断床尾连着我脚镣的铁条，我得锻炼肌肉力量。
一、二、三、使劲。八个一组，左右各八组，然后休息三分钟。床板木头在我的力量下变形颤抖，让我心情愉悦。
我左手食指已然恢复如初，点搓揉勾挑，应用自如。除了皮肤稍显白，看不出曾经断过。我吃下去的食物营养快速地填补到这个小物件上去了。
我忍不住“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把某个地方切掉，再借鉴未央生的神奇“填补术”，会不会变大呢？哇，这简直是给人类带来新生命和新希望的福音啊！
母亲说会告诉我一切秘术，嗯，到时候我就开一家私家医院，专门做这种手术，哇呀呀，不愁不赚钱，但愁赚太多呀！
“你傻笑些什么？”母亲出现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堆干净衣服。
“啊呀，妈你咋走路都没声音的，天天的吓我一跳。”
“我看你是假装踩着井当是蛇——装胆小鬼。”母亲把衣服扔在床上，坐下开始叠。
“哎呀，我这件衣服咋洗得这么皱皱巴巴的，我去谈生意得穿的。还有这件，挂起来就行了，别叠出褶子来了。”
“多事！我看你这些衣服，花里胡哨的，料子也不防火，以后都穿不上了！”虽然这么说，母亲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衣服挂进衣柜，又拖出熨烫机开始熨衣服。
如果父亲在的时候她也能偶尔像这样照顾一下家里该多好啊！我一面感受着此刻的温馨，一面为有这样的念头暗暗愧疚。母亲的确不是一个好的家庭主妇，在她看来，炒锅里作料在火和油的催化下勉强相当于烧杯里奇妙的化学反应，但把手浸洗碗池完全不如带着手套伸进一只温热的狗的腹部探查病变肝脏带来的愉悦。
我爸与她无数次的争吵几乎都是一些琐碎无朋的小事，但也许母亲的这一生就是坚持地拒绝让渡对家庭的精力和资源才达到如此高的学术成就吧。就像杨阿姨一样专心沉浸在自己的领域，索性一生未婚。谁说家务事就一定是女性来承担呢？这是我从小就有的疑问，毕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自己真的不喜欢洗碗。
“妈，我的手指头为什么会长出来呢？”趁着气氛良好，我试探着问。
“因为你体内的Hox表达了。”母亲意外地开口回答了我。
“霍克斯？那是什么？”
“一组基因序列。”
“是人人都有吗？霍克斯表达了会怎么样？”
“我们三个都有。”
“哪三个？”
“还有你爸。”母亲又绷紧了嘴唇。
“别人呢？别人没有么？”
“叮咚，叮咚！”外面传来门铃声，我和母亲同时一惊！
很明显，人不是母亲叫来的。
母亲盯住我的眼睛，表情里隐含着威胁，示意我不要出声。
“叮咚，叮咚，叮咚！”门铃又急促地响了几声。
此时不叫，待等何时！
“救——命——啊！”一声狂吼从我的胸腔喷薄而出。
“开门！请开门！”门外人听到了！用巴掌啪啪拍门。
谢天谢地终于来人了！
母亲剜了我一眼，我顾不得那么多了，从床上跳起来喊：“快来人呐，救命啊！有人绑架！”
母亲“砰”的一声把我的房门锁上了。
“你好，请问你是业主吗？我们是派出所民警，接到报警说你家里有人扰民，请配合调查！”悦耳的声音传来，两个人，警察叔叔！南无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哎呀，您是董教授吗？”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声音问道。
“我是董泽兰。”
“哎呀，董教授，这么巧呢，我女儿今年报考了您的研究生。她叫许沁兰，个子高高的，瘦瘦的，眼睛大，像她妈妈，脸盘子像我。”年纪大的试图唤起我母亲的回忆。
“哦，哦，是那个小姑娘啊，她挺聪明的，她的课题是基因编辑干细胞技术用于再生基因的表达，做的挺好的！”
“许警官，我，我们来办的事情......”一个年轻的声音小声提醒道。
“哦哦，见到大名鼎鼎的董教授差点忘了，你可不知道，董教授是全国都有名的教授，是我们市里，不，省里，不不，国家的骄傲啊！哪家的孩子被董教授录取了，那以后找工作都不愁，都抢着要！哈哈哈。”
你倒是办正事啊！光拍马屁有什么用！我妈是出了名的严师，你女儿能不能毕业可不指着你这会子拍的几句马屁。
“救命啊！救命啊！”我扯着喉咙喊，使劲拍床弄出动静。
“哦哦，对了，这次来呢，主要是，不好意思啊，董教授，我们民警也是工作职责在身。您小区有人投诉您家里，有两三次了，呵呵，说有人骚扰邻居。我知道可能有什么误会，不过，您这屋里，呵呵，是不是有什么人生病了呀？”年纪大的客客气气地问，就算再客气，也无法忽视从我房间传出去的动静了。
“我们就是调查调查情况，您看，方便吗？”
“方便，随便看！”母亲意外地没有阻拦，我的机会来了！
门开了，两张惊愕的面孔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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