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无所谓的态度让我更生气了,我气恼地抱怨道:“您到底想干嘛呀妈?您给我放开,我公司还有事儿呢!”
我们租了一个更大的办公室,年前装修完了,准备春节结束就搬过去的,还有几个大订单得抓紧时间定合同、找货源、追供应商、谈价格,一堆儿的事儿!
“你呀,你就乖乖呆着吧,你公司我帮你请假了。”
“你怎么这样啊?我好歹是一小老板!不在公司能行啊!”
“那也得等我做完这事儿。”她不急不徐地说,”你放心,妈妈不会害你,以后你就会理解妈。你把饭吃了,我得去趟研究院,马上就回来。”说完,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赶忙喊道:“你等会儿!你等会儿!你是不是因为我爸的事儿气着我呢?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一直没有机会。”
我妈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想转过身看我,可是肩膀颤抖了一下终究是没有转过来。我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可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妈!妈!你别走啊!你给我打开!”我又气又急地大喊大叫,她像没听见似的,客厅传来咔哒咔哒哒锁门的声音,接着一阵安静,我妈走了。
我气得握起拳头疯狂地砸床,摔铁链,可惜脚镣纹丝不动。
你说我玩这么花干嘛呀?这间卧室,我为了玩的爽,还特特意意做了最好的隔音。床也是特制的,隐藏的铁杆,加粗的铁链——诗茵那丫头劲儿大,扭坏了好几条某宝买的玩具链子。
我暗暗骂了无数句脏话,现在这些道具全被我妈用在我身上了。我知道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气苦地倒在床上,无计可施。
锅盔的香味一阵阵儿飘过来,惹得我肚子直叫唤,口水不争气地往下淌。我妈虽说平时醉心科研忙得脚不沾地,但是做饭方面那是永远的神,吃过我妈做的饭的人都说她是一个被科学事业耽误的厨子。我们母子之间岌岌可危的亲子关系全靠这一口好饭维系,打小每次胖揍我一顿后,她总是变戏法似的从厨房端出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虽然没有半点讨好的态度,但也聊以抚慰儿子这个破碎的心灵和肉体。何况我本来就是一枚吃货,便每每在大饱口福之欲后不情不愿地原谅她的蛮横无理。
她从单位宿舍搬过来的东西,除了书和一些看上去很深奥的仪器设备,就是一大堆锅碗瓢盆,把本来空荡荡的客厅和厨房塞了个满满当当。水族箱里原本养的金鱼儿全都换成了黄辣丁、鳝鱼、鲟鱼、多宝、鲫鱼、虎斑,随时煮新鲜鱼汤给我喝。
我爸去世后,她好像醒悟了似的,放在工作上的心思终于用回了一些到家人身上,对我这个独生儿子照顾有加,变着花样儿的做好饭,生生把我喂胖了好几斤。
我的眼睛不自觉地被床尾凳上的锅盔吸引,这锅盔得用猪油和面,擀好面皮,抹上肥三瘦七的肉馅儿,卷成一团儿再擀成长条儿,放烤箱里烤到面皮酥脆儿,再刷一层薄薄的红油辣椒,就着鳝鱼粉,一口粉汤一口锅盔,别提多香了。
还有卤蛋,卤蛋就更讲究了,别看只是一颗小小的蛋,得先拿铁观音,干香菇煮,不能煮太熟,蛋黄全粉了,就不好吃了,得溏心儿的,恰恰好不软不硬,再捞起来把鸡蛋壳敲碎,浸到卤牛肉的老汤里。
“老汤么要牛肉才好,猪肉骚气”,我妈常说。浸到第二天捞出来,撕去鸡蛋壳,蛋白上印着松树枝儿似的卤汁花纹,一口咬下去,铁观音的茶香、香菇的干香、牛肉的肉香溢满口,琥珀蛋白滑弹,流心蛋黄软糯,别提多好吃了。
我咽了咽口水。
碗里米粉上炒鳝鱼丝儿码得冒尖儿,锅盔还冒着热气,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吧!横竖不能毒死亲生儿子吧。我爬到床尾,左手拿起锅盔,恶狠狠咬了一口,右手抄起筷子嗦了一口米粉,真香啊。我唏哩凸噜,吃了个干净,擦擦额头上的细汗,碗一扔,倒回床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摸摸圆鼓鼓的肚皮。
我妈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经过清晨这么一吓,又吃了饱饱的一顿,躺着百无聊赖的,我立即觉得困意袭来。我横在枕头上,盯着窗帘上的花纹,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个梦都没有,仿佛死过去一般。
突然后背传来一阵奇痒,我翻了个身,伸手使劲挠过去。不对!我伤口呢?我惊醒了,睁开眼,往背后摸了一把,刀口没了。我坐起来,背过两只胳膊在背上又摸又抠又戳,早上还是个裂口的那块皮肤现在平平整整的,别说裂口了,连个血痂、疤痕都没有。只有一阵阵奇痒传来,仿佛里面的肉体在挣扎生长。
莫非我在做梦?我掀开被子,脚上仍然套着铁链,床单上依稀还有两道褐色的条状血迹,床尾凳上的碗筷已经收走了。
我妈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睡得这么死?
我看了一下床头的表,刚过十一点,睡了差不多五个小时!遮光窗帘挡住外面的光,一丝儿光亮不透,也不知道是晴天还是下雨。
“你醒啦?”我妈趿拉着拖鞋走进来,她关切地掰过我的肩膀,用右手摁了摁背后伤口的地方。她微笑起来,点点头说:“很好,很好,比预期的还好哩。”
我格开她的手,不想让她碰我:“你给我把锁子打开吧,你到底想干嘛呀,妈!”
“你肚子饿不饿,该吃午饭了,我去做饭。你想吃点啥呀,正好我买了排骨回来。”她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自顾自地安排,完全一副慈祥的母亲模样。
我突然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一把薅过她的衣领,愤怒让我身不由己地使劲摇晃着她,怒吼从我胸腔里爆发了:“你想干嘛?!你到底想怎样?!你是不是有病?!你疯了你早点告诉我!”
母亲瘦弱的身体在我的铁拳下像一只随风摇摆的老雁,她两只枯瘦的手抓着我的胳膊,头发蓬乱了,露出灰白的发根,嗓子里艰难地发出一串窒息的咳嗽,她几乎要晕过去似的脸色煞白。
我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似的难受。
我一把搡开她,她倒在床上,咻咻地喘气。我垂下头,望着地,艰难地吐出一句:“对不起,妈。”
我爸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没有做到,我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母亲立即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七娃子,你别这样!”
我顺势好言求道:“妈,你给我打开好不好,我做错了啥你可以说我,我改还不行吗。”
母亲并没有搭话,只是轻轻地推开我,握住胸口又开始咳嗽。
母子俩在床边无言地坐着,母亲不愧是严谨的科研工作者,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平静,她深深吸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惑,但是你相信妈,妈很快就做完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呀?你做什么也不用把我锁起来啊?”
“再过两天,过两天妈什么都会跟你说的!”
“你,你这不是哄小孩的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能现在说啊?你早点说让我早点安心不行吗?”
“中午吃排骨藕汤,你最爱吃了。”她不再理我,起身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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