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拳砸向床头，疯了，疯了，真是疯了。怒火在我胸膛翻滚，我恨不得把床给砸了。
然而这床的结实程度我也知道，发怒打砸根本没有用。不行，我得冷静，我得脱身，我不能让这小老太太的“疯病”给打败了。
我深吸一口气，藕汤的香味飘进来，藕是仙桃沔城藕，粉糯，过年托人从老家带过来的，搁铫子里小火煨排骨，排骨浸透了藕香，一口汤下去，莲藕的清甜从舌尖直暖到胃里。
得吃，吃饱了有力气才能跟这小老太太斗争。
我妈双手捧了一海碗排骨藕汤进来，又出去拿了一盘香干炒肉、一盘红菜苔和一大碗米饭，饭菜都摆在床尾凳上，把筷子塞进我手里：“来来，趁热吃，多吃点，吃好点才好长身体呢。”
我哭笑不得：“妈，我都什么年纪了还长身体，往横了长还差不多。”
“你懂什么，让你吃你就吃。什么时候长身体不是你说了算的，妈有经验。”
“妈，求你了，我到底咋着惹你不高兴了，你就直说嘛，锁着我干嘛呀？”我一把抱着她的腰，像小时候做错事了一样，把头放在她腿上求饶。来刚的不行，那就来软的，一定得摆平这小老太太！
“你耐心等几天，妈很快就做完了”，她抚摸着我后脖梗，接着不由分说地命令道：“先吃饭！”
“你不打开我不吃，”我赌气道。
“你吃完我就打开。”
“你不打开我不吃。”
“你吃完我就打开。”
“妈！你又来了！”我气得坐了起来。
她又露出那种笑容，一种胜券在握，没人能奈我何的笑容：“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妈你咋那狠心呢？你打我骂我就算了，你拿刀捅我！你看看我伤口，我可是你亲生娃儿，我死了谁给你抱孙子啊，谁给你养老啊？”我转过身把背露给她看，“你看看，你咋下这狠手呢？看看我那刀口。”
“嗯，现在肯定不疼了，”她拍拍我的背，也不知道那地方还有没有伤口。
“现在还疼，心疼，心碎了，亲妈谋杀儿子，大过年的。”我试图用儿子的委屈唤醒老太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良知。
“呵呵呵，看来你是不疼了，”我拧眉撅嘴的滑稽模样把她逗笑了，“早上疼么？按疼痛等级你觉得应该到了几级？”
“妈！你又来了，我又不是你实验室猴子！我是你生的猴子，不不，孩子！”
“不管是猴子还是人，对疼痛的反应机制都是一样的。你老实告诉我，早上那一刀的疼能到几级？”
“你不会就是为了测试疼痛级别才捅的我吧？十级！不，一百级！”我愤愤道。
“嘴贫，哪有那么严重，我估计能有五级差不多了。”母亲嗤了一鼻子，“吃你的饭吧，我不跟你白扯了。”
“诶，诶，妈你别走啊，你给我打开再走，你不打开我不方便吃饭呐！”
“你用脚吃饭呐？”她回头又哧了我一鼻子，出门进了书房，不再理我。
我一边吃，一边求情、诉苦、讲道理，书房那边除了偶尔传来一声冷冰冰的“闭嘴”，毫不动摇。中途她进来收走了碗筷，又给我端来一杯水和一盘水果，我继续一边吃，一边求情、讲道理、痛骂、恫吓、撞墙装死，最后她忍无可忍走过来把我的房门关上了。
我无聊得想死，索性在床上开始锻炼身体，先来一组俯卧撑，也是怪了，平时我身体素质还算好，基本上做100个就累了，今天可能是吃的多没运动，做了几百个，又做了平板支撑、卷腹、抬右腿（左腿像被锁住一样抬不起来）和无杠铃卧推，感觉身体很轻似的，汗都没怎么出。
两点，我妈推门进来了，手里拎了把雪茄剪。
我呲溜忙坐起来，“妈你干嘛？”早上挨了一刀，我看到尖锐的东西就心有余悸。
“晚上吃炖牛肉，”她一屁股走到床边坐下，“你那指甲太长，我给你剪剪。”
“别了，不剪。”我都快结婚的人了，老太太还把我当小孩子。
“把你那爪子拿过来！”她抓住了我的手。
“我自己剪吧，”我抽出手。
“我给你剪！”她立起眉毛，又一把抓过我的手。
“我自己剪呀！”我不耐烦地想把手夺出来。
“我给你剪！”她不由分说把我的手拖到怀里，夹在腋下。
我知道是拗不过她的，也许老太太是想回味一下和老头子在一起的时光呢——我脑海里浮现出她在病房给我父亲剪指甲的画面，难得的温馨时刻。我暗暗叹了口气，由着她把我手指头一个一个分开，咔嚓咔嚓剪掉指甲。但愿这老太太剪高兴了能把我脚上的锁子打开。
“诶？妈，指甲钳就在电视柜下面药箱里，你咋不拿指甲钳？雪茄剪这么快，小心别剪到我的手啊。”我这手和诗茵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大有妙用的呢。
“剪刀好用，剪刀快”她含混地应着，突然腋下一硬，牢牢地夹住我的胳膊，左手像铁爪似的钳住我左手食指，闷哼一声，“咔嚓”，什么东西掉在床上。
小指一凉，一阵令人窒息的锐痛，我“倏”地抽回手，她跳起来闪到门边，站在我够不着的地方。
“我我我！你你你！妈！”我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喊道，我的左手食指只剩下小半截儿，另外半截带着指甲盖儿掉在床单上，灰白，抽搐着像一条虫子。
我那会拿筷子会点穴会摸麻将的手啊！我那神圣金手指啊！毁了！残废了！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左手——它的食指没了，此刻正被右手紧紧握着。
“疼不疼？”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检测我？我——”我脏话破口而出，这还是我那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从不打骂、只讲道理的学者老妈吗？这就是一疯老老太婆！脏话要是机关枪子弹，我面前这个高个子老太太早就被我射成了筛子！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我妈！你说！你想干嘛？！要死给个痛快的！你简直就是疯了！你敢不敢放开我！看我打不死你！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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