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尘暴过去了。
陈难从废墟的缝隙里爬出来,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脏布。
废土的天气就是这样——黑尘暴前闷热,黑尘暴后更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他蹲下身,在废墟里翻了翻。
运气不错。
一罐没生锈的罐头。
陈难把罐头塞进怀里,没急着庆祝。这片废墟在盐海废墟的边缘,属于拾荒者工会的地盘,但边缘地带没人管。
在废土,看到值钱的东西,别出声。
他在这里捡了三年垃圾,知道这个道理。
他正准备从废墟另一侧离开,脚刚迈出去——
就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往这边走了,我亲眼看见的。"
"一个?"
"就一个人,瘦得像根柴火棍,肯定是想捡漏。"
陈难的手按在墙上,屏住呼吸。
他听出来了——
这是沙蝎帮的人。
三个。不,四个。
沙蝎帮是盐海废墟最大的拾荒者团伙,工会都要让他们三分。遇到普通人,他们只会抢东西。
但如果发现是落单的拾荒者——
他们会杀人灭口。
"出来吧,别躲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废墟入口传来。
陈难没动。
他知道这是诈——沙蝎帮的人如果没确定里面有人,不会喊。
"行了,别装了。"
那个声音变了调,带着嘲讽:
"你那身破衣服,隔八百里都能闻见穷酸味。"
疤脸奎走进废墟。
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人用刀在脸上犁过一道沟。
他的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哟。"
他看见陈难,眼睛亮了。
"还真有货。"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堵住了废墟的所有出口。
"小子。"疤脸奎把砍刀往肩上一扛,"把东西交出来,奎哥心情好,可以让你全须全尾地滚蛋。"
陈难的手按在怀里,护着那罐罐头。
"我没东西。"
"没东西?"疤脸奎笑了,"你怀里藏的是什么?"
陈难的心跳加速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四个对一。
他没有任何武器。
身后是废墟的死路。
"打不过。"他的理智在分析,"四把刀,我只有拳头。"
"那就跑?"
"跑不掉。出口都被堵了。"
"那就交东西?"
"交出来……他们会放过我吗?"
陈难不傻。沙蝎帮杀人的事,他听过不少。
他的手握紧了罐头。
不能交。
交了也是死。
不如——拼了。
"磨蹭什么!"
疤脸奎的手下老四走过来,伸手就往陈难脖子上抓。
"奎哥让你交,你就交!给脸不要脸!"
陈难本能地往后退——
但他背后就是墙。
退无可退。
老四一把扯住红绳,用力一拽——
"啪!"
红绳断了。
玉佩从陈难脖子上被扯下来。
老四把玉佩拿到眼前看了看:
"就这破玩意儿?一块红石头?"
他转向疤脸奎:
"奎哥,这就是块破石头,不值钱——"
"别——"
陈难终于出声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把玉佩还给我。"
老四愣住了。
疤脸奎也愣住了。
然后——
疤脸奎笑了。
"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声:
"你们听见了吗?"
他指着陈难:
"这个瘦猴子让我把东西还给他!"
其他几个手下也跟着笑起来。
"哈哈哈哈!"
"这傻子脑子有病吧?"
"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疤脸奎笑完了,脸色一沉:
"老四,教会他规矩。"
"明白,奎哥。"
老四活动了一下脖子,一脸玩味地走向陈难。
"小子,废土第一法则是什么?"
陈难没说话。
"啪!"
老四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陈难被打得头一偏,嘴角渗出血来。
"问你话呢,聋了?"
陈难的脸火辣辣的疼。
老四的嘲笑声像刀子一样刺入耳朵。
他看见老四又抬起了手。
"废土第一法则!"老四吼道,"弱肉强食!"
"弱者没有资格拥有任何东西!"
"啪!"
又是一巴掌。
陈难另一边脸也肿了。
陈难的腿在发软。
他想哭。
他想逃跑。
他想尖叫。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打不过。"
"逃不掉。"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死前把玉佩塞到他手里,说:"这是咱家的东西,死也要守住。"
可是现在——
他要守不住了。
"弱者没有资格拥有任何东西。"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想反驳。
但他确实——
连父亲留给他的遗物都保不住。
"行,你不说,我说。"
疤脸奎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难:
"废土第一法则,弱肉强食。"
他蹲下来,和陈难平视:
"你弱,所以你没有资格拥有那枚玉佩。"
"你弱,所以你活该被打。"
"你弱,所以——"
他伸手,从老四手里拿过玉佩:
"这玉佩,现在是我的了。"
陈难抬起头。
他看着疤脸奎手里的玉佩。
那是父亲的遗物。
那是父亲死前塞到他手里的最后的联系。
现在它在别人的手里。
"不要……"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不要?"
疤脸奎笑了。
他把玉佩在手里抛了抛: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大声点!"
"我说——"
疤脸奎突然脸色一变,一脚踹在陈难胸口:
"你给老子闭嘴!!"
陈难被踹得飞出去,背部撞在墙上。
他滑落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嘴角、鼻孔都在渗血。
他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两根。
疼。
太疼了。
但更疼的是——
他的玉佩被人抢走了。
就在这时——
他的手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他低下头。
他看见——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里。
它散发着微弱的、血红色的光芒。
"检测到宿主濒死状态。"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血囚系统……激活。"
血红色的雾气从玉佩中心爆发,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血线,在空中编织成一张大网。
疤脸奎的手下老四看见了,惊恐地喊道:
"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那张血网已经朝他们罩了过来。
"操!"
疤脸奎也看见了。
"那玉佩怎么又回来了?!"
他冲过来,伸手就要再抢——
但他刚靠近陈难——
就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轰!!!**
一道血色的光柱从玉佩中心暴射而出。
像一根烧红的铁棍。
像一道愤怒的闪电。
直直地砸在疤脸奎身上。
疤脸奎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烧灼的、边缘焦黑的洞。
碗口大小。
"不……"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泡。
然后——
他的身体向后飞去。
**砰!!!**
他砸在身后的墙上,撞出一个凹陷。
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他的身体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奎哥!"
老四惊恐地喊道,冲向疤脸奎。
但他刚跑两步——
就被一根血线缠住了脚踝。
他低头看去。
那根血线细如发丝,却坚韧得像钢丝。
正在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他感觉到那血线在往他的皮肤里钻。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管。
"姐……姐姐……"
老四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想挣脱,但那血线越缠越紧。
陈难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流入他的身体。
不是血液。
是生命能量。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
血红色的纹路正在从手心蔓延上去。
"精神污染……67%。"
"警告:接近失控阈值。"
但陈难没有停下。
他看着疤脸奎的手下。
一个一个。
老四倒下。
老三倒下。
老二倒下。
他们都被血线缠住,被抽干了血液。
变成了干尸。
最后一个是老三。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哥!大哥饶命!"
"我只是听奎哥的命令!我不想杀人!"
"求求你!求求你——"
陈难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冷漠。
"弱者没有资格拥有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
"那你——"
他抬起手。
血红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有资格活着吗?"
老三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点头。
他想求饶。
但已经来不及了。
吸收完毕。
血线收紧,然后消散。
老三的身体像一具干尸一样倒在地上。
陈难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躁动。
那是吸收来的能量。
它很强大。
但也很危险。
"精神污染……82%。"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警告:失控风险升高。"
陈难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那股力量压制下去。
一分。
两分。
三分。
当他的眼睛再次睁开时,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可控。
暂时可控。
陈难站在尸体中间。
浑身是血——都是别人的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血红色的。
那是血囚系统的标志。
"你是谁?"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血囚系统已激活。"
"宿主:陈难。"
"等级:0级。"
"解锁能力:血液感知。"
陈难攥紧拳头。
他看着疤脸奎的尸体。
"弱者没有资格拥有任何东西?"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那我呢?"
"我有资格——"
他捡起地上的玉佩。
"——拥有这个世界吗?"
"老大!"
一个声音从废墟外传来。
陈难抬起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跑进来,看见满地的尸体,愣住了。
"这……这是……"
"你来了。"陈难说,声音平静。
"我……"阿灼看着陈难,眼里满是震惊,"老大,这些都是你……"
陈难没回答。
他只是把玉佩挂回脖子上,转身往外走。
"走吧。"
"去哪?"
"回工会。"
他顿了顿。
"还有人要杀。"
阿灼跟在他身后,眼神复杂。
他刚才看见了。
看见陈难杀了那四个人。
那些血红色的丝线,那些干瘪的尸体——
他不认识的老大。
"老大。"阿灼小声问。
"嗯?"
"你……你刚才那个……"
"别问。"陈难打断他。
他现在不想解释。
他只想回工会,确认妹妹的安全。
穿过盐海废墟的边缘地带,拾荒者工会就在前方三公里。
陈难加快了脚步。
但就在这时——
他停住了。
"怎么了?"阿灼问。
"别动。"
陈难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刚才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人类。
是——机械。
而且很多。
"老大,你——"
阿灼的话还没说完。
一道红外线突然锁定了陈难的胸口。
"检测到目标。"一个冰冷的机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血囚因子携带者。确认。"
"执行捕获任务。"
陈难抬起头。
他看见了。
废墟的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十几个身影。
他们穿着统一的银色战斗服,脸上戴着全覆盖式头盔。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种他没见过的武器——枪管很细,枪口泛着幽蓝色的光。
"能量抑制锁。"陈难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能力者的武器。
一旦被击中,能力者体内的能量会被瞬间压制。
动弹不得。
"你是陈维的儿子?"一个声音从那群人的后方传来。
一个男人走出来。
他的左臂是金属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银色光泽。左眼是一个机械义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我叫铁摩。"他说。
"先驱者联盟——机甲战队队长。"
他看着陈难,眼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你父亲——曾经是我见过最强的血囚适应者。"
"可惜他死了。"
"但你还在。"
他抬起手。
"把他带走。"
"嗖!"
一根细长的针状物体从枪口飞射而出。
陈难想躲。
但他的身体——
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手腕。
一股冰冷的能量瞬间从手腕蔓延到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那是血囚系统的能量。
被压制了。
彻底压制。
"精——精神……污染……"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逃……"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头看向阿灼。
"快……跑……"
然后——
他的眼睛闭上了。
身体向后倒去。
"老大!!"
阿灼的惨叫声在废墟里回荡。
但陈难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感觉到——
有人把他抬起来,扔进了什么地方。
然后是引擎的轰鸣声。
以及——
阿灼的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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