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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Yellow Spring Road Under My Feet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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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Yellow Spring Road Under My F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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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市高新区的深夜,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宁静。二十二楼的玻璃幕墙外,整座城市的霓虹汇聚成一片斑驳而冷冽的色块,像是一块块巨大的黑色墓碑,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钟怀坐在狭窄的工位里,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嗡鸣,那声音像是细小的钢针,反复刺戳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起落,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屏幕上,那份已经易稿七次的报告正闪烁着幽幽的白光,光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跳动,频率竟与他太阳穴处突突跳动的青筋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偶尔吐出的、带着陈旧霉味的冷风,一下又一下地掠过他僵硬的后颈。

“钟怀,十二点前发到我邮箱,别让我等。”

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停在了工位旁。深蓝色西装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陈组长那双浮肿的眼袋几乎要垂到颧骨上,他伸出一只手,指节用力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钟怀的心口上。陈组长的嗓音低沉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那是长期处于上位者姿态积淀下来的傲慢。

“巨神工业的外包合同下周就要过审,你要是敢在报告这一环掉链子,年底的KPI评定你自己心里有数。”陈组长微微俯身,一股混合着廉价烟草和浓茶的味道扑面而来,“现在的行情,外面多的是想挤进来的人,明白吗?”

钟怀依旧盯着屏幕,没有抬头,只是握着鼠标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左脚大拇指在廉价的皮鞋里下意识地叩击着鞋底,那种熟悉的凝滞感再次袭来。自从半年前那场莫名的意外后,他的左腿每逢疲惫便会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迟钝,仿佛骨缝里塞进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旧棉花。

“知道了,陈组。”他低声应道,嗓音里透着一股被砂纸磨过的沙哑。

陈组长冷哼一声,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摩擦声渐渐远去。邻座的刘诚滑着转椅靠了过来,顺手递过一罐已经不再冰凉的咖啡。铝罐表面挂着几颗浑浊的水珠,滑过钟怀的指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老陈今天吃火药了,说是上面对这季度的进度很不满意,正愁没处撒火呢。”刘诚压低了声音,眼神往主管办公室的方向斜了斜,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眼底那抹属于竞争者的审视却怎么也藏不住,“等会儿弄完赶紧撤,明早五点还得去望海峰搞那个该死的团建。你要是不去,老陈估计真能把你从晋升名单里物理抹除。”

钟怀接过咖啡,指尖触碰到那股微弱的凉意,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他抿了一口苦涩且带着金属味的液体,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脚上。商务休闲裤的裤脚遮住了脚踝,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发暗的第三趾正散发出一种若有其事的、细微的酸胀,仿佛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舒展着。

凌晨五点的望海峰,被一层厚重如铅块的阴云死死压住。团建的队伍稀稀拉拉地在蜿蜒的山道上蠕动,导游挥舞着一面褪色严重的橘色小旗,嘴里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枯燥的励志口号,声音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单薄而滑稽。

雨是在攀爬到半山腰时毫无预兆落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毛毛雨,转瞬之间便化作了连成线的瓢泼大雨,天幕仿佛被一双巨手生生撕开,倾泻出无尽的寒意。山路迅速变得泥泞不堪,钟怀脚下那双并不防滑的皮鞋在湿滑的石阶上显得捉襟见肘,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在从沼泽深处拔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锭。

“搞快点!后面的别掉队!”导游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焦躁,“前面有个老林道,能直接插到休息亭,都跟紧了!”

钟怀想张嘴回应,但凛冽的雨水直接灌进了喉咙,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就在这时,左脚第三趾突然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生生扎进了骨缝,又顺着神经向上猛地一挑。他的身体重心瞬间失衡,脚下一滑,整个人由于惯性向山道旁的斜坡栽了下去。

枯枝乱叶如同细小的长鞭,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钟怀本能地蜷缩起身子护住头部,在湿冷的泥浆和碎石中翻滚了数圈,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才堪堪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等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四周除了哗啦啦的雨声,再也听不见半点人语。手机屏幕在刚才的撞击中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仅剩百分之二十的电量,信号格早已变成了死寂的灰色。他试着喊了几声刘诚的名字,但声音刚出口便被密集的雨点撕得粉碎。

雨势愈发狂暴,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钟怀强撑着站起身,左脚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稳,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模糊的山石轮廓寻找避雨的去处。在转过一道被枯败杂草遮蔽的石缝后,一座半塌的、透着腐朽气息的建筑轮廓突兀地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屋顶的青瓦已经掉落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宛如肋骨般的梁木。钟怀踉跄着冲进庙内,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土地的腥气瞬间包裹了他。一尊断了半截身子的神像横卧在泥地上,残存的彩绘由于潮湿而变得斑驳诡异,蛛网被雨水打湿后,黏糊糊地挂在断壁残垣之间,像是一张张张开的网。

他顾不得许多,靠在冰冷的神龛旁大口喘着粗气。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带走身体里最后的一丝热度。为了躲避从屋顶不断漏下的雨柱,他下意识地拖动着沉重的左腿,向神龛下方的阴影处退了几步。

“咔嚓——!”

一声清脆且突兀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庙宇内骤然炸响。

钟怀的身子僵住了。他感觉到左脚跟似乎踩到了什么空心的硬物,随着他全身重量的压下,那东西被生生碾碎。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瞬间炸开,那种冷并不像是冰块,更像是某种死寂的、不带半点生气的虚无,正顺着涌泉穴一路向上疯钻。

他低下头,借着破裂屋顶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见自己的左脚正深陷在一个破碎的瓦瓮之中。那瓦瓮原本有一半埋在土里,由于年代久远,瓮身上刻满了扭曲如长虫、又似某种痛苦挣扎的人形的符文。随着瓦瓮的碎裂,里面并没有预想中的积水流出,反而像是有某种无形的、粘稠的东西,顺着他的鞋袜缝隙,贪婪地钻了进去。

“啊——!”

钟怀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他猛地跌坐在地,双手颤抖着去剥离左脚的鞋袜。剧痛从第三趾的位置彻底爆发,那种感觉仿佛有一根阴冷的、带着倒刺的骨头,正强行挤开他的皮肉,试图钻进他的骨架之中。他死死抠住那根脚趾,发现原本只是略微暗沉的皮肤,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一种死灰般的铁青,且透着一股大理石般的质感。

他死死盯着那枚脚趾,呼吸变得短促且沉重,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部火烧火燎的痛感。那种冷意在蔓延,顺着脚踝、小腿,一点点向膝盖渗透。他尝试着用手去揉搓,可指尖触碰到的皮肤硬得像是一截风干多年的枯木,没有半点活人应有的弹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势渐渐收敛。钟怀瘫坐在冰冷的石台上,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身体虚弱得像是被抽干了脊髓。当他挣扎着站起来时,发现左脚的剧痛竟然诡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麻木。走起路来,左腿不再有那种拖沓的沉重感,反而生出一种轻飘飘、仿佛踩在云端的错觉。

凭借着手机最后一丝微弱的电量,他在那条几乎被泥石流覆盖的小径上寻到了下山的路。在山脚的集合点,他远远看见了刘诚和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陈组长。

“钟怀!你死哪儿去了?全组人找了你一个多小时!”刘诚快步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埋怨,眼神却不断在陈组长脸上打转,“手机也打不通,陈组刚才都准备报警了,你这玩的是哪出啊?”

陈组长走过来,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狼狈不堪、浑身泥泞的钟怀,发出一声冷哼:“因为你一个人,全组的进度都耽误了。这点山路都能走丢,钟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真不想干了?”

钟怀低着头,声音虚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对不起,陈组,脚滑了一下,摔下去了。”

他没有提起那个破碎的瓦瓮,也没有提起那根变成了铁青色的脚趾。在这些凡俗的责难和生活的重压面前,他内心深处已经被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恐惧所占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囊之下,似乎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他的精气神。

回到望海市那间狭窄、阴暗的出租屋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怀连灯都没开,直接瘫坐在玄关的木地板上,黑暗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手脱掉鞋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带着暗紫色的城市霓虹,死死盯着自己的左脚。

那根第三趾已经彻底变成了暗青色,在黑暗中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淡淡的腐朽气息。他试探着摸了摸,没有温度,甚至感觉不到血管的搏动。他下意识地用脚趾轻叩地面。

“哒、哒、哒。”

那声音清脆、空洞,听起来不再像是骨头撞击地板,倒像是某种干枯的硬物,在深夜里有节奏地敲击着厚重的棺材板。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下降到了冰点,钟怀裹紧了湿透的衣服,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惊悸。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而且,他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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