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的触感中一点点复苏,钟怀睁开眼时,视线里是玄关木地板那模糊的纹理。宿醉般的眩晕感在颅腔内横冲直撞,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湿透的衬衫早已被体温烘得半干,带着一股泥土与汗水混合后的酸涩味,死死黏在背脊上。他咬着牙撑起半个身子,左脚落地的一瞬,一股钻心的蚀痛顺着脚趾直冲天灵盖,那感觉像是有人正握着一把生锈的凿子,狠命敲击着他的骨缝。他死死扣住门框,指甲在木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才硬生生将那声几乎破喉而出的惨叫咽了回去。
他扶着墙壁,姿态扭曲地挪进卫生间。感应灯在头顶闪烁了两下,投下惨白而破碎的光。镜子里那张脸几乎认不出来了,肤色透着一种被水长时间浸泡后的废纸感,眼底那圈浓重的乌青仿佛要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淌下来。钟怀颤抖着低下头,视线死死锁在左脚。那根第三趾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肤质紧绷,透着金属般的冷冽质感,完全不像是活人的组织,倒更像是一截从千年古墓里挖出来的枯木,被生生缝合在了他的肉体上。他试着伸出指甲狠狠掐入那片青色,没有鲜血渗出,指尖反馈回来的只有揉搓干硬皮革般的滞涩感,甚至连痛觉都变得迟钝而遥远。
“只是冻伤,一定是昨晚淋雨太久,淤血了。”他盯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反复重复着这句毫无说服力的谎言,试图将昨晚山神庙里那个破碎的瓦瓮、那股钻进体内的寒意,统统塞进记忆的最底层,打上“幻觉”的封缄。他胡乱往脸上拍了几把冷水,冰凉的液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随后他迅速换上一套褶皱的西装,拎起公文包,逃命似的冲出了这间令他窒息的出租屋。
早高峰的地铁站是一座巨大的、散发着热气的血肉磨坊。钟怀蜷缩在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周围是面无神采、只顾盯着手机屏幕的上班族。车厢剧烈晃动,人群的挤压让他不得不将重心偏移到右脚,但左脚趾传来的异样感却愈发强烈。那截青色的骨头仿佛在皮肉之下缓慢地搏动,带着一种贪婪的律动感,每跳动一下,他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精气正被那根脚趾吸纳、吞噬。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骨色。
推开巨神工业外包办公室的那扇磨砂玻璃门时,挂钟的时针已经冷冷地指向了九点十分。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咖啡粉和打印机碳粉交织的陈腐气味,细密如雨的键盘敲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钟怀低着头,试图悄无声息地滑向自己的工位,但后颈处突然生出一阵细密的疙瘩。他僵在原地,感觉到一道阴冷的视线如毒蛇般缠绕上来。陈组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桌旁,那张瘦长、满是褶皱的脸孔上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节奏缓慢地敲击着。
“钟怀,我记得昨晚在山脚下,我给过你提醒。”陈组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指尖敲击桌面的“哒、哒”声,仿佛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钟怀的神经线上,“项目组不养闲人,更不养这种连时间观念都没有的‘大牌’。昨晚你掉队耽误了全组一个多小时,今天又迟到。你是不是觉得,巨神工业的饭碗太轻,你想换个地方端?”
周围的敲击声突兀地小了下去,邻座的同事A飞快地扫了钟怀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一抹近乎残忍的幸灾乐祸。钟怀垂下头,视线盯着自己满是泥点、还没来得及擦拭的裤脚,声音虚弱得近乎哀求:“对不起陈组,昨晚摔伤了腿,早起时行动有点慢,下次绝不会了。”
“没有下次。”陈组长猛地将一份厚重的文件甩在钟怀怀里,纸张边缘在钟怀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细小的红痕,“今天下班前,把这份实地勘测报告和所有数据汇总做完。做不完,你就带着你的包滚出这栋楼。巨神工业不需要一个连山路都走不稳的废物,更不需要一个带着‘晦气’回来的残废。”
陈组长转身离去,坚硬的皮鞋后跟踩在复合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钟怀紧紧攥着那叠文件,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青。他强迫自己坐下来,打开那台嗡嗡作响、散热风扇似乎随时会停转的电脑。左脚趾的剧痛在久坐之下非但没有缓解,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胀满感,仿佛那根骨头正在皮肉里慢慢变粗、变长,试图撑破这层脆弱的皮囊,去触碰鞋尖那片黑暗的空间。
临近中午,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有些刺眼。钟怀起身打算去茶水间,当他经过陈组长刚才站立的位置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地面,整个人猛地钉在了原地。在光洁的地板上,竟然残留着一串极淡的灰黑色痕迹。那痕迹轮廓模糊,却能清晰辨认出是脚印的形状,像是由某种细腻的香灰堆积而成,透着一股陈腐的死气。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长时间盯着屏幕产生的色斑,可当他再次定睛看去时,那些灰印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甚至在感应灯的照射下,散发出一种类似霉斑的暗沉光泽。
更让他感到通体发冷的是,当他看向邻座同事A的脚下时,那里同样分布着一两个类似的淡灰色印记。这些印记在其他人眼中似乎完全不存在,保洁阿姨拖着沉重的湿拖把走过,水渍掠过地面,那些灰印竟然毫无变化,依旧顽固地贴附在木纹缝隙里,仿佛它们是直接生长在木头深处的阴影。左脚第三趾在那一瞬猛地抽动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阴冷感顺着小腿向上蔓延。钟怀只觉得嗓子眼发干,端着水杯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不敢再看,低着头快步走回工位,将自己彻底埋进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里,试图用繁琐的工作麻痹那近乎崩溃的理智。
“钟哥,一块儿去吃饭?”同事A凑过来,手里把玩着车钥匙,眼神在钟怀苍白的脸上来回打转,“你这脸色可不太对劲,昨晚在那山上到底撞见啥了?陈组今天火气大得邪门,你可得留神点,别成了他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没什么,就是扭了脚,疼得没睡好。”钟怀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推托道,“报告还没赶出来,我不去了,随便吃点就行。”同事A耸了耸肩,临走前眼神有意无意地掠过钟怀的左脚,嘴角撇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钟怀下意识地缩回脚,将那只变色的脚趾死死藏在办公桌深处的阴影里。
下午的时间在枯燥的输入与校对中飞逝,他靠着三杯浓缩咖啡死死支撑。每当他感到意识恍惚、灵魂仿佛要脱离躯壳时,左脚趾传来的隐痛就会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将他扎醒。直到夕阳的余晖被对面高耸的写字楼彻底遮挡,钟怀才颤抖着手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他将报告发送到陈组长的邮箱,关掉电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一般瘫在椅子上。那种从骨缝深处渗出来的疲惫感,远比单纯的熬夜要沉重得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血管,一点点抽离他的精气神。
走出写字楼时,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望海市。霓虹灯光在湿润的空气中折射出迷离而病态的色彩,却照不进钟怀心里的阴影。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挤进地铁,隧道里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黑暗,钟怀盯着玻璃上的倒影,在列车进入明暗交替轨道的瞬间,他仿佛看见车窗外的隧道墙壁上,有一个模糊的、呈匍匐姿态的轮廓,正贴着疾驰的列车游走,那东西的动作极快,像是一团被拉长的黑色粘液。
他猛地转头,窗外只有冰冷的混凝土墙和一闪而过的电缆。走出地铁站,通往老旧小区的路灯坏了大半,路面被梧桐树那张牙舞爪的阴影割裂得支离破碎。钟怀走得很慢,左脚落地时的“哒、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空洞,那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皮鞋接触水泥地,倒像是某种坚硬的角质物、某种干枯的蹄爪在敲击空心的石板。
身后似乎传来了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麻袋在地上缓慢挪动,又像是某种节肢动物在墙根处爬行。钟怀猛地驻足回头,身后只有昏暗的巷弄和几只在垃圾桶旁闪过的黑影。风吹过枯萎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他加快了脚步,可身后的那个声音也随之变得急促起来。那不是错觉,在自己左脚落地的“哒”声之后,总会跟着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可辨的重合声,仿佛有一个隐形的影子,正踩着他的步点,一点点缩短彼此的距离。
钟怀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就在他准备转身狂奔的一瞬间,左脚第三趾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皮肉生生撕裂的灼热感。在那股令人窒息的灼热中,他隐约听见了一个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贴在他的耳廓边,用那种带着浓痰、粘连不清的嗓子轻声呢喃:“快了……就快……合上了……”
钟怀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家楼道,铁门合上的巨响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激荡,惊起一阵急促而惊恐的犬吠。他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激起一阵彻骨的寒凉。他知道,那些灰色的印记、隧道里的影子,还有身后那如影随形的脚步,都不是幻觉。那个破碎的瓦瓮,已经把某种他不该触碰的因果,如同一枚锈蚀的钉子,死死地钉进了他的骨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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