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药案在太医院掀起的波澜,比王琠预想的要大得多。钱太监被拿下,内官监刘公公受了申饬,京师那家药材行被查封。李春虽然只说是“验药”而非“查案”,但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王吏目,进太医院不到十天,就掀翻了一条盘踞御药房多年的假药链。
接下来几日,御药房异常平静。新入库的药材全部是真品,连往年常被以次充好的几味冷僻药材,质量都好了不少。药童们私下议论:王吏目那双眼睛,比药碾子还厉害。
而此刻,王琠正坐在御药房的切药台前,对着手里一截黄褐色树皮沉思。金鸡纳树皮——汪朝宗送的那一小盒,只够治十来个病人。若遇到大规模疟疾爆发,这点药量杯水车薪。必须找到替代品,或者找到扩大药源的办法。
他将金鸡纳树皮切片、研末,分别用酒、醋、水三种溶剂浸泡,各分三份,隔水加热至不同温度,记录每次实验的色泽变化、气味浓淡和苦味程度。这是他在现代药理学中学到的提取原理——不同溶剂对不同成分的溶解度不同,不同温度对有效成分的破坏程度也不同。
三日后,他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用五十度温酒浸泡金鸡纳粉末一昼夜,所得药液的苦味最浓,药效保存最为完整。他将这个发现记录在案——日后若有更多金鸡纳来源,便可按此法批量制备药液,药效稳定可控。
这日午后,马公公忽然来药房传话。
“王吏目,院使大人有请。”
太医院后堂,李春坐在太师椅上,身旁还坐着院判许维桢和另一位白发老者。那老者王琠认得——正是初试那天扮作标准病人的老者,姓薛,原是前院判薛己的同族,因医术精湛被留在太医院做了顾问。
“王吏目。”李春开门见山,“今日请你来,不是为御药房的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展开。
“这是宫中刚下的手诏。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咳喘频作,痰中带血,又不愿服用苦寒汤药。陛下喜好丹道,素来信任龙虎山的道士。如今丹房的道士们献了几炉新丹,但陛下服用之后咳喘反而加重。”他抬头看向王琠,“陛下听闻你在徽州防疫、金陵救人的事,点名要你——为陛下研制一种‘草木丹’。”
“草木丹?”王琠问。
“不错。”许维桢接口道,“陛下说,金石丹药性烈,伤身;草木丹药性缓,养人。陛下要的不是金丹,而是用草木药材炼成的丹——既能治病,又不像汤药那样苦口。”
李春补充:“王琠,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个天大的难题。陛下的咳喘之症,太医院已有定论:肺阴不足,虚火上炎。但陛下的身子长期受金石丹药所伤,肝肾两亏,不能用重剂,不能用猛药。你既要用药性平和的草木之品,又要做成丹丸之形,还得有效。你若觉得为难,本官可以另选他人。”
“不必另选。”王琠站起身,“三日后,草民呈上丹方。”
李春的目光锐利起来:“王琠,本官可提醒你,这是献给陛下的丹方。若有差池——”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空荡荡的堂上,那未说出的后半句话像冰水一样慢慢渗进每个人的脊背。
回到御药房的小值房,王琠坐在案前,摊开纸笔。
嘉靖的症候太医院已有定论——肺阴不足,虚火上炎,咳喘痰血。但这只是表象。嘉靖的问题在于长期服用金石丹药,铅汞之毒沉积肝肾,导致肝肾两亏、阴虚火旺。肺为娇脏,喜润恶燥;阴虚火旺,火性上炎,首先熏灼的就是肺。所以嘉靖的咳喘,根源不在肺,在肝肾阴虚;表象在肺,是虚火灼肺的结果。
太极阴阳之道,凡病皆有标有本。不能头痛医头,治咳止咳;必须金水相生、滋肾润肺,同时以甘柔之品替代金石燥烈之物,让嘉靖的身体慢慢摆脱对丹药的依赖。所以他的方子里必须包含三层意思:一为润肺止咳定喘治标,二为滋肾养阴清除铅汞之毒治本,三为益气养血令龙体自行恢复。
第一味药,他写下人参。第二味,麦冬。第三味,五味子。这三味是生脉散——益气养阴,敛汗生脉。第四味,熟地黄,补肾阴之要药。第五味,山茱萸,肝肾同补。第六味,川贝母,润肺化痰止咳。第七味,百合,清心安神。第八味,枇杷叶,降气止咳。第九味,丹参,活血化瘀——长期服用金石丹药会导致微循环障碍,需要活血。剂量上一定要轻,性味上一定要柔,佐以蜂蜜炼丸。嘉靖的身子已禁不起重剂,只能用柔和的草木之品慢慢养。
初稿写完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份丹方一旦通过太医院审核、进呈御前,就不再是一张普通的方子,而是御用丹药。它的每一味药都会被反复验核,它的配伍原则会被太医院的御医们逐条评议。它不能有任何争议点。
为了避免争议,他决定将方中的麦冬换成了玉竹——麦冬与玉竹功效相近,均能养阴润燥,但麦冬微寒,可能引起保守派太医的质疑;而玉竹性平力缓,在本方的配伍中更为稳妥。既避免了可能的争议,又不影响全方滋阴润肺的整体效果。
三日后,王琠将丹方递到李春案头。
李春展开方子,一字一字地看。看完,递给许维桢。许维桢看完,又递给薛老先生。薛老先生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从头读到尾,读到“丹参一味,活血以解丹石之瘀”时,微微颔首。他放下方子,没有说话。
“益气养阴,滋肾润肺,以蜂蜜炼丸。”李春念了一遍,“人参、玉竹、五味子、熟地、山茱萸、川贝、百合、枇杷叶、丹参——九味,益气养阴,滋肾润肺,活血解毒。确实面面俱到。但本官有一个问题:此方性味如此平和,能治得住陛下的咳血吗?”
“陛下的咳血是虚火灼伤肺络所致,不是实火。不能用苦寒直折,只能养阴清热,以柔制刚。这个方子看似平和,实则是釜底抽薪——把阴虚治好了,火自然就熄了,血自然就止了。见效不会像金石丹药那样立竿见影,但也不会像金石丹药那样伤人。”
许维桢忽然开口:“王吏目,你这方子是以生脉散打底,配伍思路确实巧妙。但陛下若要长期服用,需考虑药性的累积。方中丹参活血之力,久服是否会伤了正气?”
“许院判所言极是。此方已考虑到这一点——方中丹参用量仅为常规量的三分之一,且在人参、五味子的收敛制约之下,活血而不破血。此方拟定之初便是作为长期调理之用,君臣佐使的配伍已向‘平和’做了最充分的倾斜。”
一直沉默的薛老先生终于说话了,声音苍老而缓慢:“老夫在太医院侍奉了三朝,见过的御用丹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金丹、仙丹,多半是求快的——快见效,快邀功。你这个方子,不求快,求稳。三朝以来,你是第一个敢把‘求稳’两个字写在丹方里的人。”
李春将丹方收入袖中:“本官会将此方呈送御前。能否入陛下的眼,便看天意了。”
数日后,宫中传下批谕。批谕上只有四个字:“知道了。可。”
又过了数日,草木丹按方配齐,在御药房丹炉中炼成蜜丸,装锦盒呈入宫中。又过了半月,宫中传来消息:嘉靖服了草木丹蜜丸之后,咳喘减轻,痰血渐止,精神好转。龙颜大悦,命太医院再加炼制,同时——传王琠入乾清宫,御前问话。
传旨太监来的时候,王琠正在御药房翻晒药材。他放下手中的竹匾,拍掉衣襟上的灰尘,整了整吏目冠服,随太监往乾清宫走去。
穿过一道道宫门,穿过一条条廊庑。日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耀眼。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历溪祠堂里面对满堂审讯时的心情。那时候,他对面的是族长和族老;此刻,他即将面对的是这个庞大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但不知为何,他的手很稳,心跳很平。
胸口的古玉微微温热,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王吏目。”领路太监在乾清宫门外停步,压低声音,“陛下今日心情尚好,但先生回话时切记——不问不答,问则实答,不可多言。陛下最忌臣子在御前卖弄。”
“多谢公公提醒。”
乾清宫的殿门缓缓打开。阳光从身后照进去,在幽深的殿内投下一条长长的光影。
王琠跨过门槛,迈步而入。
丹方呈入宫中,龙颜喜怒难测。王琠静立灯下,他知道,这丸草木丹若成,是滔天富贵;若败,便是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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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假药案余波未平,更大的御前考验接踵而至——嘉靖帝点名要主角研制替代金石丹药的“草木丹”。主角展现的不只是医术,更是超越时代的辩证思维。他所拟“草木丹”丹方,不追求“快效”,而旨在“求稳”,以柔克刚,为被丹药掏空的身体釜底抽薪。丹成,见效。一道御旨传来:即刻入乾清宫,御前问话。 下章预告:从徽州祠堂到紫禁之巅,主角与这位帝国最高统治者、最复杂病人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即将开始。感谢阅读,我们乾清宫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