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目的服色是青布直裰,袖口镶一道素边。王琠换上衣袍,站在御药房门口,深吸一口气。
御药房是三间打通的大屋,正中的药斗墙直达屋顶,数百个药斗密密麻麻排成方阵,每个斗上都贴着红纸标签,标着药名、产地、入库年月。两侧是切药台、碾药台、炒药锅、丹炉、蒸笼,十几个吏目和药童在各处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复合药香——柴胡的辛、当归的甘、陈皮的酸、半夏的麻、甘草的甜,还有硇砂的刺鼻气、阿魏的腥臭气,层层叠叠混在一起,像一座森林里所有的树同时开了花。
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太监,姓马,人称马公公。他看了一眼王琠的调令,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王先生大名,咱家早有耳闻。昨日在堂上辨出假药,满太医院都传遍了。先生既然来了,便负责药材验收吧——每日宫中采买的新药入库之前,都请先生过目。”
这差事看似重用,实则是个烫手山芋。验收药材——意味着所有新入库的药材都要经王琠的手。若合格,是分内之事;若不合格,要往上追查采买太监和供货商人的责任。这等于把王琠直接放在了一个得罪人的位置上。马公公把一个新来的吏目放在这个位置上,用心不言自明。
当日下午,第一批新药材送到。三个大筐,装着茯苓、当归、黄芪。负责采买的是个姓孙的太监。他亲自押着药材来,进门就笑:“王先生,这批都是辽东道地药材,咱家亲自盯着装的筐。”
王琠蹲下来。茯苓切开一瓣——断面洁白细腻,是真品。黄芪掰开一根——断面黄白色,有豆腥气,也是真品。他起身示意可以入库。
第二日,又送来一批。三七、天麻、牛黄。
三七磨粉后颜色灰黄,有特有的参腥味,真品。天麻切片后半透明,有鹦哥嘴,真品。牛黄装在锦盒里,用蜡封着,王琠拆开蜡封,取少许粉末放入清水中——牛黄不溶于水,真品在杯底凝结成团状。也是真品。
一连五日的入库药材都是真品。药童们私下议论说新来的王吏目运气不好,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送假药,马公公倒要失望了。
第六日傍晚,药房快下钥时,又有人送药材来了。
不是白天来的,是傍晚来的。
两个脚夫抬着一个大藤筐进来,后面跟着个尖嘴猴腮的采买太监。此人姓钱,是宫中另一名管事太监的干儿子,平日里仗着干爹的势力在太医院药房进进出出,连马公公都要让他三分。
“钱公公。”王琠站起身,目光看向那个藤筐。
“王先生辛苦。这一批是人参、鹿茸、麝香,都是辽东的贡品。”钱太监笑着打开藤筐的盖子。
王琠走到筐前,蹲下。筐里的人参用红绸包着,锦缎上的绣工确实精细。他打开一包,取出一支参,对着灯光细看。参体芦头短小,参须却出奇地长,根须上带着泥土。
他掰断一根参须,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用舌尖轻尝。
“钱公公,这批人参产地是哪里?”
“辽东建州。”
“不对。”王琠站起身,将手中的人参举到钱太监面前,“这一批参不是辽东参,是山西党参。党参和人参的区别——党参芦头短小,参体细长,气味甘淡;辽东参芦头粗大,参体肥厚,气味辛甘微苦。这一筐里至少混了五成的党参冒充辽东参。”
钱太监脸色骤变:“王先生慎言!这些都是辽东贡品,有采买文书为证!”
“采买文书可以造假。”王琠的声音平静,“参不能造假。”
他走向第二个药包。里面是鹿茸,打开一看,鹿茸表面粗糙,断面有蜂窝状细孔——这一批是真品。再走向第三个药包,里面是巴掌大的锦盒,装的是麝香。王琠打开锦盒,取少许麝香粉末放入清水杯中。
粉末没有溶化,沉入了杯底。真品。
但王琠没有立即放下杯子,继续观察水面——水面浮起了一层极细微的油花。真麝香投入水中虽然有粉末沉底,但水面上不会出现油花。若有油花,说明这麝香掺了油脂类杂质,极有可能是猪油或羊油提炼后的残渣。
“这批麝香掺了假。”王琠将杯子放在钱太监面前。钱太监的脸色已惨白。
王琠没有多说什么,翻开入库登记册,找到上个月入库的人参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看,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他合上册子,对钱太监说了一句话。
“钱公公,上个月你经手入库的人参,一共是两批、十六包。这十六包,我要全部开包重验。”
第二天,十六包人参被从药斗里抽出来,摊在御药房大堂上。王琠一包一包地验。验到第七包时,他的面色彻底沉下来。
第七包人参——不,这一包里的所有“人参”全部是桔梗冒充的。桔梗的根被刻意切削成人参的形状,染了色,上了胶,外行人看上去几乎与真人参无异。但掰断一根,断面是雪白的粉末状,没有任何参类应有的纤维纹理。
第八包,同样的假货。第九包,一半真一半假。第十包,整包都是商陆根冒充的——商陆根有剧毒,误服能致人昏迷抽搐。
御药房的吏目们鸦雀无声。这一批人参是用来配制皇家御用药剂的,若用到商陆根冒充的假参,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很快传遍太医院。李春闻讯匆匆赶来,面沉如水。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顺藤摸瓜,钱太监的干爹是内官监的掌印太监刘公公,刘公公的远房侄子是京师最大药材行的东家,那家药材行常年向宫中供应辽东人参,采买文书上盖的是内官监的大印,验收文书上盖的是太医院的大印。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而之前那个姓孙的太监,因为不肯参与假药采买,被钱太监排挤去了最苦最累的药材押运差事。
李春看着王琠呈上来的查验记录,沉默良久,抬头问:“王吏目,这桩案子若要查到底,牵涉甚广。你打算查到哪一步?”
王琠站起身:“院使大人,我只管验药,不管查案。”
李春盯着他看了很久:“好。验药。”他将查验记录收入袖中,“验药的事,本官会给你一个交代。”
走出御药房时,天色已黑。张大郎提着灯笼在门外等候,见王琠出来,低声说:“先生,方才有个不认识的吏目偷偷来报信,说钱太监的干爹正在打听您的底细。”
古玉贴肉的地方,又微微发热了。
假药链牵连深广,宫墙之内暗流汹涌。王琠合上验收册,心中了然:从今日起,他与御药房那群人,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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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入职御药房,看似被架在火上烤,实则是主角主动选择的战场。揪出假药链,不仅清除了危害皇室的毒瘤,更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太医院利益网络的一角,将矛盾从暗处引向明处,也让他与李春院使的较量,从理念不合升级为实际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