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王琠白日整理医案,夜晚挑灯研读杨济时的手录。太医院对他的排挤仍在继续,但裕王康复的功劳太大,没人敢公开动他。李春的拉拢被拒绝后不再主动接触,许维桢偶尔在会诊时挑几句刺,年轻的御医们学会了绕着他走。只有张元济每隔几日会来医案库转一圈,名义上是送新入库的卷宗,实际上是来通风报信。
这一日清晨,医庐门外来了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走下一位四十五六岁的文官,面容清秀,眼神温润,行动间却自有一种沉淀的威仪。他未着官服,只一袭云纹直裰,立在阶前,亲自将名帖递与门内的张大郎。
“劳烦通传,”他声音和缓,字字清晰,“礼部尚书徐阶,特来拜会王御医。”
张大郎接过那名帖,指尖一颤,几乎没捧住——礼部尚书,正二品的大员,竟这般轻车简从,亲自登一个八品御医的门。
王琠急整衣冠迎出。徐阶已先一步拱手,语气恳切:
“不请自来,实在唐突。只因家母头风宿疾缠绵多年,延医无数,终未得解。近日得闻王御医有仁心妙术,故冒昧亲访,还望勿怪。”
徐母的病是典型的三叉神经痛,发作时一侧头面剧痛如针刺,说话、吃饭、洗脸都会诱发,痛时涕泪交流。王琠诊脉后以针灸取风池、太阳、合谷、太冲四穴,留针半时辰。又从药箱中取出新制成的马钱子散——去毒之后的马钱子对顽固性神经痛有独特的镇痛作用。
三日后,徐母头风大减,已能正常进食安寝。
王琠第二次去徐府复诊时,徐阶设了一桌素席招待。席间徐阶忽然屏退左右,书房里只余两人对坐。烛火映在徐阶清秀的脸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极清晰。
“王御医,今日请你来,除了家母的病情,还有一事相商。”
“徐大人请讲。”
“你在御药房查出的假药案,证据确凿,但最终只处置了钱太监一人。内官监刘公公毫发无伤,京师那家药材行只被查封了三个月便重新开张。”
王琠放下筷子。
“还有裕王的病。”徐阶继续说,“明明是丹药中毒,太医院却以蛤蟆瘟诊治半年,这期间所有脉案记录都写得天衣无缝,找不到一处把柄。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太医院有人确诊,御药房有人供药,内官监有人采买,京师药材行有人供货。每一条链子上都沾着人血。家母的病先生能治,太医院的老御医却推说年高难愈。先生可知是为何?不是他们不会治,是不想治——徐某几次在内阁驳了某些人的面子,他们便要借家母的病来熬徐某的性子。先生在金陵见到的那个给魏国公老夫人献‘仙丹’的道士,后来查到确实入京了,而且就住在东便门外一座不起眼的道观里,偶尔会有人给他送信。送信的人,穿着太医院的衣袍。”
王琠没有立刻回应。这些线索他并不陌生,那些缺失的医案和杨济时的手录早已印证了他的猜测。他相信徐阶和陆炳这种级别的文臣武将,手中必然也掌握着另一条线上的旁证。
“那条链子背后的人,是谁?”王琠问。
徐阶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他背对着王琠,望向窗外的夜空,说:“首辅严嵩。”
王琠也站起身。
“严阁老把持朝纲十余年,文武百官多出其门下。”徐阶的声音平静如水,“老夫虽位居礼部尚书,但在这内阁之中,也只是个陪坐末席的角色。先生治好了老夫的母亲,老夫感激不尽。但老夫能做的,也只是给先生提一个醒——先生已经踩在了那条链子上。钱太监是严党的人,刘公公是严党的人,太医院里某些人,也是严党的人。先生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徐大人,这些话,您本可以不告诉我。”
“不错。”徐阶转过身,直视王琠的眼睛,“老夫大可以只谢先生的治病之恩,送上一份厚礼,彼此客客气气,相忘于江湖。但老夫没有选择客套——因为先生和那些愿意拿人血换前程的人,不一样。老夫宦海沉浮二十年,看人眼光还是有的。”
王琠沉默了很久。
“徐大人,我只是个郎中。郎中的本分是治病救人,不是结党营私,也不是斗倒谁。至于严阁老——我没有资格与他为敌,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但如果有人因为假药和误诊死在太医院的病床上,不管这药是谁买的、谁供的,我都会查下去、说出来。”
徐阶缓缓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是写给应天巡抚的。先生日后若有需要,可持此信去见他。请回吧。”
数日后,太医院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院使李春调任南京太医院院使——品秩不变,但地点从北京变成了南京。南京虽是留都,但远离权力中心。嘉靖的批示只有四个字:“人尽其用。”
新任院使是前任院判许维桢。许维桢上任第一天,便将王琠从医案库调回了御药房,主持药材采买验收。同一天,吏目张元济被调回京城,重新担任药房管事。又过了三日,太医院门口贴出一张告示,上面是许维桢亲笔签署的三条新规:
一、御药房采购药材,须经御医验收、院判核价、院使审批,三关齐全方可入库。
二、验收环节若发现假药,验收者可越级上报,任何人不得阻拦。
三、整理医案库所藏卷宗,择其精要刊刻,供本衙门学习。首期整理的便是丹药相关医案。
这三条新规,字字都在往旧规矩的痛处戳。
张大郎从街上买菜回来,兴冲冲地跑进医庐:“先生!先生!外面都在传,说许院使的新规是先生促成的!”
王琠正在研读杨济时手录中的最后一页,闻言头也没抬:“规矩是许院使定的,不是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可是先生,您不觉得这几个月,变化太大了吗?从咱们刚进城的时候,朝阳门检疫所那个吏目连您的话都不听,到现在太医院都开始改规矩了——”
“够了。”王琠合上手录,站起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些变化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是因为裕王康复了,假药案曝光了,杨济时的手录取出来了——是很多件事碰到了一起。”
他走到门口,望着南城巷子里的烟火气。冬天快到了,巷子两旁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洗衣的棒槌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大运河畔这座帝王都城最日常的背景音。
“许院使的新规只是第一步。丹药的事一日不解决,陛下和宫中就一日不安全。”他回过头,看着张大郎,“你还记得我们在历溪祠堂里,我给族长治病时说过什么吗?”
“记得。您说——医者治病,不问贵贱。”
“对。这句话,在历溪村适用,在金陵城适用,在太医院同样适用。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药铺掌柜,还是首辅阁老,医者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少。”
张大郎看着王琠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历溪一路走到京城的先生,好像又变回了他第一次在祠堂里见到他时的模样——站在那里,腰背笔直,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首辅严嵩四字如惊雷炸响。王琠缓缓握紧拳,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身不由己,卷入大明最深的朝堂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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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礼部尚书徐阶为母病登门,实则递出关键警示与盟友信物。幕后黑手浮出水面——首辅严嵩及其党羽。他们操控着从炼丹、供药到诊断、掩盖的完整利益链。王琠的敌人,从具体的庸医,变成了盘踞在帝国顶层的庞大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