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维桢的三条新规在太医院激起的波澜,比王琠预想的要大得多。
告示贴出的当天,御药房的气氛便变了。那几个从前在钱太监手底下做事的吏目,虽然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藏着冷意。新规第一条——御药房采购药材须经御医验收、院判核价、院使审批,三关齐全方可入库——等于把采买权从他们手中彻底抽走。从前采买药材是块肥肉,谁管采买谁说了算,如今三关分权,再没有人能一手遮天。
马公公坐在御药房正堂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对前来诉苦的几个吏目只说了一句话:“新规是许院使定的,有意见去堂上提。”那几个吏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去。谁都知道许维桢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时候撞上去,无异于自寻晦气。
当日下午,第一批按新规采买的药材送到。三个大筐,装着茯苓、当归、黄芪。管采买的孙太监亲自押着药材来,进门便笑:“这批都是辽东道地药材,咱家亲自盯着装的筐。新规既然定了,咱家便按新规办。”
王琠看了孙太监一眼。此人是御药房的老人,从前钱太监在时,他被排挤去干最苦最累的药材押运差事。如今钱太监倒了,许维桢上任,孙太监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支持新规。这种人不是没有立场,是立场跟着风向走。
“孙公公辛苦。”王琠在验收册上签了字,逐筐验收——茯苓切开断面洁白细腻,当归身干油润香气纯正,黄芪掰开豆腥气扑鼻。全部是真品,质量比往年好了不止一筹。
验收完毕,孙太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王御医,咱家多说一句——新规虽好,但挡了太多人的财路。从前采买药材的回扣,上上下下都有份。如今三关分权,回扣没了,有些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先生小心些。”
王琠点头:“多谢公公提醒。”
接下来几日,新入库的药材全部是真品,连往年常被以次充好的几味冷僻药材,质量都好了不少。张元济私下对王琠说,这是因为新规刚出,所有人都在观望,没人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但等风头过了,那些被断了财路的人一定会想法子报复。
这日午后,王琠正在御药房整理验收记录,马公公忽然来传话:“王御医,院使大人有请。”
太医院后堂,许维桢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他见王琠进来,示意他坐下。
“王御医,本官今日接到一份公文。”许维桢将文书推到王琠面前,“兵部发来的,说宣府总兵马芳旧伤复发,京中无人能治。兵部举荐你去。”
王琠拿起文书看了看。马芳——他在现代读医史时见过这个名字,是嘉靖年间镇守宣府的名将,以敢打硬仗著称。
“院使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是,你去。”许维桢道,“太医院新规刚刚推行,许多人心里不服。你若能给马总兵治好旧伤,便是一桩大功,对本官推行新规也有利。再者——”他顿了顿,“马芳是边关重将。你若能与他结个善缘,日后在太医院也多一份底气。”
王琠听懂了。许维桢这是在帮他攒资历、攒人脉。这位新院使能在李春调离之后迅速站稳脚跟,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下官领命。”
马芳驻京期间暂住在兵部安排的官邸,位于城北。王琠带着药箱登门时,马芳正半躺在榻上看边关军报。这位总兵五十来岁,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直拉到下颌的刀疤,说话声如洪钟。
“你就是王琠?治好裕王的那个新安郎中?”马芳上下打量他,“听说你连戚老将军的陈年旧伤都治好了?好,老子这腿疼了八年,太医院那帮废物看了无数次,每次都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你来看看,能不能治。”
王琠蹲下检查。马芳的右腿膝关节肿胀变形,局部皮温升高,按压时有明显波动感。这是慢性化脓性的关节炎——外伤后感染未彻底清理,形成慢性脓腔,反复发作。
“马总兵,这伤是怎么受的?”
“嘉靖二十一年,鞑靼犯边。老子带骑兵冲阵,马被绊倒,右腿被压在死马底下压了整整一夜。后来军医给接骨,骨头接上了,但里头老觉得有东西,每年冬天就肿,肿到走不了路。”
王琠仔细触诊,发现关节深处有一小块游离体——应当是当年骨折时脱落的小骨片,一直嵌在关节囊里,每次活动就刺激关节腔产生积液和脓液。
“总兵的关节里有一块碎骨头,是当年骨折时脱落的,一直没取出来。把碎骨取出来,关节才能好。”
马芳眉头一皱:“要割开?”
“粗针穿刺即可。”王琠从药箱中取出针刀和竹筒,“用空心针穿进去,把积液和脓液吸出来,再顺势把碎骨夹出。创口只有针眼大小,不需要割开。”
马芳盯着那根针刀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老子在战场上被砍了十几刀都没怕过,怕你这一根针?来!”
王琠以烈酒消毒膝关节外侧,找准积液最明显的位置,针刀刺入关节腔。黄绿色脓液顺着针管流出,带着刺鼻的腥臭味。他用竹筒接住脓液,待脓液排尽后换一根细钳探入,夹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碎骨片,大小如黄豆。整个过程中,马芳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好了。”王琠拔出针刀,用烈酒棉球按压针眼止血,“碎骨已取出,脓液也排干净了。外敷金黄散消肿止痛,内服托里消毒散——金银花、连翘、皂角刺、黄芪、当归,清热解毒、托毒生肌。七日后我再来复诊。”
马芳活动了一下右膝,虽然还肿,但那种憋胀剧痛已经消失了。他长出一口气,忽然伸出大手在王琠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之重差点把王琠拍趴下。
“好!王先生果然是神医!老子这条腿,八年了,头一次觉得轻松。说吧,要什么赏?银子?药材?还是想老子替你揍谁?”
王琠笑了笑:“总兵大人不必客气。下官只有一个请求——边关道地药材,如麻黄、甘草、大黄,质优者远胜内地。大人若能代为收集一些,太医院新规所需的优质药材便有了稳定来源。”
马芳二话不说,当即叫来随军校尉,口述了一道军令:“传令宣府各卫所,采集道地药材,每季送一批进京,直接交给太医院王御医。这是军令,不得有误!”
校尉领命而去。王琠没想到这位边关大将办事如此雷厉风行,连忙拱手称谢。
马芳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不属于武将的精明:“许院使的新规,老子在兵部也听说了。三关分权,断人财路,好得很。但先生可知道,从前太医院采买药材的回扣,不光是太医院内部的人拿?内官监、兵部、户部,都有份。先生这一刀下去,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王琠沉默了片刻:“总兵大人,下官只是个郎中,只管药的真假,不管谁拿回扣。”
马芳盯着他看了片刻,又重重拍了王琠一记,仰头大笑:“好!就该这么干!老子从前在边关查军粮贪腐时,也是这么说的——我管你是谁,动了老子的兵粮,老子就要你的脑袋。王先生,你这脾气对老子胃口。往后你在京中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老子。老子虽然不是京官,但手里有兵,有些人还是会忌惮一二的。”
从马芳官邸出来,张大郎跟在后面,忍不住小声说:“先生,您发现没有——这已经是第五个说‘小心’的人了。陆大人、徐大人、周总督、戚老将军,还有马总兵。一个两个说小心也就罢了,个个都说小心……”
王琠没有回答。他望着北城外的天际线,初冬的斜阳正缓缓沉入西山。从淮安到通州,从金陵到京城,每一个主动提醒他“小心”的人,都是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太医院的新规不是一场改革,而是一场战争。而他已经站在了战场的最前沿。
一众老医官各怀心思沉默不语,谁都心知肚明,这一道新规,斩断的从不是药材陋规,而是太医院盘根错节数十年的利益根基,一场暗流倾轧,已然悄无声息拉开序幕。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许维桢以铁腕推行“三关分权”新规,彻底斩断御药房陈年利益链。这不仅是制度变革,更是权力洗牌。王琠是这把刀最锋利的刃,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