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胜神洲,傲来国界外,有一座山,名唤花果山。
那山不知起于何年何世,只见峰峦如伏龙,涧壑似垂练,四时烟岚不散,百禽朝暮不绝。山顶常有云气盘旋,像一团不肯散开的白火;山腰多古木奇藤,根须盘石,枝叶交叠,遮得日色也薄了几分。山脚下有激流奔涌,撞石成雪,终年不歇,远远听去,便似天地在低低喘息。
这座山里,草木有灵,鸟兽有性,最不怕人间王法,也不认仙家名册。虎狼在深壑中互相避让,猿猴在林间纵跃如风,麂鹿饮泉,獐狐夜行,各有各的地界,各有各的活法。唯独山中群猴,最是无拘无束,日出便采果,日暮便逐风,白日嬉闹于松阴,夜里枕石听泉,活得像是与天同长,与地同久。
只是再久的山,也总有变化。
这一日,天光比往常亮了些,云头被晨曦染得金红。山巅一块青石,原本与山骨连为一体,不知受了多少年风吹雨打,表面早被苔藓、藤蔓和裂纹裹住,看去像一截沉默的山脉。忽然间,山风一紧,四野草木齐齐低头,林中百鸟惊飞,连溪水都似停了一停。
紧接着,一道响雷自九天之外落下。
不是寻常雷声那般只在云里滚过,而像有一柄无形巨锤,重重击在这块青石的骨心之上。石身先是一震,随后裂纹自顶端迅速蔓延,沿着纹路一层层炸开,碎石纷纷坠落。石壳里先是透出一点赤光,像火种在深埋多年后终于见了天;那赤光转瞬又化作金芒,冲裂石缝,照得满山草木都染了一层暖色。
山中群猴全被惊动,攀枝的停了攀枝,追逐的收了追逐,老的少的、雄的雌的,全都抬头望向那块巨石。它们不知这是何兆,只觉天地之间有一股从未闻过的气息正要出来,那气息里没有血腥,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昂扬,像春日第一声破土,像烈火初离木心,叫人心口发紧,又莫名欢喜。
石头裂得越来越开。
先见一只手,攥在石缝里,五指紧扣,筋骨分明。那手一挣,石屑簌簌落下;再一挣,半截胳膊已探将出来,毛色金黄,细密如初生绒羽。随后是肩,是头,是身,是腿。那东西竟不是一团血肉横生的怪物,而是个活生生的婴儿,周身上下毫无胎衣,毛发覆盖,眉眼间却有一种天成的精神,生来便不肯低头。
他落在山石上,先是不哭,反倒睁大双眼,四下张望。那眼睛黑亮,清澈得近乎无邪,里面映着山、云、树、猴,也映着这天地初开般的广阔。山风吹来,他眨了眨眼,竟咧嘴一笑,似是觉得这世间可亲,便抬起手来,学着四周猴群的模样,胡乱拍了拍胸口,发出一声稚嫩而洪亮的啼笑。
那笑声一出,满山禽鸟齐飞,百兽遥应,仿佛这天地都在等这一声。
群猴先是惊惧,缩在树梢石后,不敢近前。可见他四肢活动自如,形貌与山中猴类并无大异,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灵气,胆子便渐渐大了。最先有几个年幼的猴儿,按捺不住好奇,攀着藤蔓凑到近前,伸爪去碰他。那石猴也不躲,反倒学着它们的样子,伸手去抓对方尾巴,抓住了便得意地一扯,惹得一群猴子在石前乱跳乱叫。
自此,花果山上多了一个新生的灵根。
他初来世间,不知饥渴为何物,只知山果可食,清泉可饮。见了桃李便摘,尝得酸甜,便笑;见了瀑布便跑,任水珠溅满全身,也不恼;见了飞鸟在天,便蹲在石上仰头看,似在心里与那翅膀较劲。他学什么都快,学猴子攀枝,只消一会儿便能倒挂松梢;学猿猴掷果,一抬手便能正中远枝;学老猴晒背,竟也学得有模有样,惹得众猴争相围观。
只是他与旁的猴不同。
旁的猴见风便躲,见兽便逃,见雷便缩。唯有他,越是风急雷重,眼中越亮。那青石裂开的地方还留着焦痕,别的猴不敢靠近,他却偏爱爬上去,在上面坐得稳稳当当,望着四面山河,像要把这片天地一口气看个明白。每当夜里星河垂落,群猴都各自蜷伏,他却常独坐石上,听瀑声,听松涛,听远处深山里传来的兽吼,听得久了,竟像听见什么在胸口里慢慢敲击。
那是一种尚未成形的念头。
山中岁月本无尺刻,春去春来,花开花落,猴群只知今日摘桃,明日逐鹿,谁也不问来处,不问归处。可石猴与他们不同。他初时只是笑,只是跑,只是闹,可看得多了,便会在某一刻忽然安静下来,盯着山谷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发呆。那叶子从枝头离开时明明还好好的,落到泥里,便任由虫蚁啃食,任由雨水冲散,终究不再是枝上的叶子了。
他不懂这等道理,只觉心里有一点不痛快,像吃了太酸的果,涩得难受。
他曾随群猴到深涧边戏水,见一条老狼卧于崖下,鬓毛已白,眼神浑浊,四肢无力,只因年老体衰,连站起都艰难。群猴远远看着,不敢近前,只叽叽喳喳笑它不中用。石猴却停住了。他望着那老狼,第一次没有跟着笑,只是歪着头看了许久,直到老狼在喘息中闭了眼,才慢慢转身离开。
那一夜,他回到巨石上,坐了很久。
风从山脊掠过,吹得林海如潮。他抬头看月,只见月光照在峰顶,照在石身,照在每一张猴脸上,也照在那些正在沉睡的野兽身上。忽然之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只是那股不痛快变得更重了,压在胸口,压得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
第二日清晨,他跳下石来,抖了抖一身晨露,跑进群猴中间,抢了最大的桃子,照旧笑得没心没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那一点压在心口的阴影,并未随天亮散去。它还在,像山根下最深处的一条暗脉,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流着。
花果山仍是花果山,清泉仍是清泉,百兽仍是百兽。
可自那石裂的一刻起,山中已多了一个不肯安分的命数。
他站在崖边,望着东边海天相接的那一道线,远得像天外。晨风拂过他额前金毛,吹得他眯起眼来。那眼中不再只是欢喜与顽闹,还有一种初生的执拗,像一颗种子,在无知无觉中,已经深深埋进他的骨血。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将要去往何处。
他只知道,这山虽大,却似乎关不住他。
而更远的地方,正有一层比山更沉、比海更深的东西,在无声无息地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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