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落地之后，并不曾立时知道自己是谁。
他只觉天地忽然开阔，山风在骨头缝里钻来钻去，草木的气味、泥土的潮气、日光的热意，一齐扑在身上。那是一种从石中剥开的新生，像刀刃第一次见血，像幼兽第一次闻到旷野。他站在巨石碎裂处，四蹄未稳，胸腔里却已有一团热气滚动，叫他忍不住仰首长啸。
众猴先是退，后是望。
它们围着他，眼里有惊，有喜，有惶惑，也有说不出的亲近。山中群猴天性灵敏，最晓得凡有异相，必有因由。石猴生来眉眼清奇，双眸灼灼，虽浑身一丝不挂，却不见半分羞怯，反倒像一团刚从山心里滚出来的火，教人不敢轻视。
老猴跳上石崖，连连作揖，口中叽叽喳喳，似是问他从何而来。石猴听不尽，却看得懂那份敬意。他只觉得新奇，便学着老猴的模样抓耳挠腮，嘻嘻一笑，竟把众猴都逗得松了口气。
山里一阵风过，树叶簌簌作响，仿佛天地也在看他。
那山原是花果山，海东灵脉所聚，峰峦叠嶂，林深涧险，日照处百兽奔走，阴凉地烟岚如练。石猴生于其间，便似天命本就落在此山。可他初睁眼时，目光越过众猴，先落在远处那道飞瀑上。
瀑布自高崖垂落，像白龙悬空，又像一匹天织素练，日光照去，水珠碎成千万点银芒，亮得人眼发痛。瀑下深潭激起雾气，白茫茫一片，隔着远都能听见那水声轰鸣，像一口大钟日日夜夜在山腹里敲响。
石猴看得怔住。
他生来灵慧，仿佛一眼便知那不是寻常流水，而是这山的咽喉，这谷的门户。瀑布后头，似有别样乾坤。那念头一起，便像有根细刺扎进心里，不肯退去。
他朝前走了两步，众猴便跟着动。石猴脚步轻快，四肢比寻常猴类更有力，跃过断木碎石时如风掠草尖。崖下临潭，水汽扑面，冰凉中带着一股野性的清鲜。石猴抬头望瀑，眼神竟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谁敢先去看看？”老猴在后头叫。
群猴你望我，我望你，虽尽是山中猿类，却也知道那瀑布非同小可。水势太急，落差太高，平常下水都要小心，何况逆着瀑布冲进去。一个个抓耳挠腮，兴起时都想逞勇，真到关头，却又迟疑。
石猴却不迟疑。
他盯着瀑布看了片刻，忽然回身，冲群猴咧嘴一笑，那笑里天真未退，勇气已成。他像是早已决定，又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脚下一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黑影，直朝潭边那块大石扑去。
众猴惊呼未绝，只见他在空中翻身一转，稳稳落在潭沿巨石上，双爪一按，抬头再看瀑布时，眸中竟无半分畏惧，反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那不是逞强。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起念，想要知道这天地里究竟还藏着什么。
瀑布轰鸣，水雾如雪。石猴伏在石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水声竟隐隐相合。他忽然长身一纵，竟不再等人喝止，直向那飞流之中扑去。
这一跃，惊得满山猴子毛都炸了。
只见他小小身子在半空一闪，径直撞入水帘，刹那间被白花花的水幕吞没。众猴只听得瀑布声里似有一声短促的喝叫，随即便没了影子。山谷里顿时死寂了一瞬，连风都像停住。老猴们吓得面色发白，几只小猴更是伏在地上，眼睛不敢眨。
可不过片刻，瀑布内竟传出一阵清亮笑声。
那笑声穿过水幕，穿过雾气，穿过飞溅的水珠，像刀一样剖开了众猴心里的惧意。紧跟着，石猴从瀑后伸出头来，头发已湿透，贴在额角，却两眼发光，冲着外头大叫了一声，声音在潭边荡起回响。
众猴听不懂，却知道那是欢喜，是召唤，是一个活物在告诉它们：里头有路。
石猴在水帘之后站定，四下打量，心中只觉天地大开。
瀑布后竟是空阔石洞，洞顶有风，洞中有光，不知是从何处渗来，照得石壁清润如玉。洞里有石床、石锅、石碗，似有人早已居住，却又空寂多年，蛛网半垂，尘土未深，仿佛正等着后来者入主。洞口一边飞流直下，水声震耳；洞内却干燥清明，竟是别有一方小天地。
石猴站在洞中，先是愣了一息，继而大笑起来。
他笑得胸膛起伏，尾巴都几乎要翘起来。外头群猴只见瀑布间忽然探出一张猴脸，喜不自胜，嘴里嚷嚷着什么，接着又缩回去。老猴耳朵尖，隐约听出那意思，像是在说：好地方，好地方！
石猴在洞中来回跳了几步，抬手摸了摸石桌，又踩了踩石阶，忽然明白这地方与众不同。他不识文字，不懂天机，却凭本能知道，这洞不是山里寻常窟穴，而是能遮风避雨、安身立命的所在。更重要的是，山外瀑流如兵，山内却静若深宫，立足其中，竟有一种“此处当归我等”的理所当然。
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一热。
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到“归属”。可在此之前，他只知山林可跑、果木可食、同类可嬉，却不知归处原来可以如此分明，如此庄严，像天地留给活物的一纸契约，只等谁先踏进去，谁便有资格开口说话。
石猴跑到洞口，扒着岩边朝外大喊，手舞足蹈。众猴听不清，只看他神情，便都知道那瀑后有了结果。石猴又回身在洞里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找来石块作记，拿爪在洞口边缘重重一拍，仿佛要把这处天地刻进骨头里。
他再探头出去时，瀑布飞溅，水珠打在脸上，一阵清凉。他忽然冲众猴招了招手，眼里是从未有过的亮。那亮里有请，有示，有一种不容推拒的自信，像这世上的门既然已经打开，便该有人进来见一见。
群猴中胆大的先动了。
一只灰猴试探着在石头上蹦了两下，见瀑布凶猛，刚要缩回，石猴便在里面连声催促。灰猴被他一激，咬牙一跃，竟也钻了进去。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几只小猴跟着抢上，眨眼便穿过水帘，落在洞中。洞里顿时一阵乱跳乱叫，惊喜之声此起彼伏。
外头的猴见状，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争先恐后地往瀑布里冲。
一时间，水帘前如炸开一锅沸水。猴影翻飞，尖叫欢笑，纷乱中却透着一股久违的兴奋。它们似乎本能地明白，自己终于找到了能遮蔽风雨的所在，找到了比枝头果林更像“家”的地方。
石猴站在洞中，看着一只只猴子从水帘里钻进来，心中那股说不清的热意竟越涨越高。他并不知什么叫王，什么叫名，什么叫归属之后便是秩序。他只觉洞中每多进来一个同类，这地方便像活了一分，像他心口里那块初开的石头，也跟着热了一分。
直到最后，连那些最年长的老猴也进来了，洞内再容不下更多，才终于安静下来。
众猴站在石洞里，四面望去，只见洞中宽敞明净，内有石桌石凳，外可观云听水，左通风，右通光，真正是天造地设的好处。先前还惧怕瀑布的，此刻已忘了惊魂，个个抓耳挠腮，乐得上蹿下跳。老猴跪伏在地，冲石猴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敬服。
石猴愣了愣。
他本没想过要受谁敬。他只是比别人先跃了一步，先看见了一处可落脚的地方。可当众猴齐齐望来时，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落在肩头，那重量并不沉，却叫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乱跑，不能再只顾自己欢喜。
他站在洞口，迎着瀑布飞沫，胸中那团火烧得正旺。
山风从他耳边掠过，带着海的腥气，木的清香，水的冷意。远处群峰如伏兽，近处洞口如天门。石猴忽然抬头，对着漫天云影，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直率而明亮。
这一笑，像是向天地宣告，又像是向命数试探。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去何处，不知道山外有仙，不知道死生有簿，不知道有些路一踏上便再回不了头。可就在这水帘之前的第一跃里，他已在无意间触到了此生最要紧的一件事。
世上有门。
而他，偏偏不肯只在门外站着。
洞中猴群渐渐平息，老猴们商议着要把这石洞当作安身之所。石猴听着，目光却落在洞口那道长长水帘上。瀑布仍旧高悬，日光仍旧照落，水声仍旧如万马奔腾。可在他眼里，那不再只是山水，而像一道考验过后的帘幕，一道隔开外头风雨与里头天地的界线。
他知道，今日这一跃，不只为找一个洞。
这一跃，是他从石中醒来后，第一次主动去撞这世界的门。
而门内门外，自此便不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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