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了不知多少日，才把那一身咸腥吹淡。
孙悟空立在灵台方寸山外，仰头看那山势。山不高，却如一柄插入云里的青铜古剑，峰腰笼着薄雾，松声在风里一阵紧一阵，像有人在暗处低低诵咒。山门前没有金鼓，没有甲士，只有一块青石横卧道旁，石上苔痕斑驳，字迹却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
他不识那上头的字，只觉得那一笔一画都透着不容闯的气。
一路漂洋过海，受尽日晒雨淋，见过礁石、鲨脊、夜里翻白的浪，也见过人间城郭里灯火如星。可越往这处走，心头那团火越不肯歇，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海上直牵到这山中来，催着他一步也不能慢。到了山门前，他反倒不急了。
他把破了边的草鞋往脚上一正，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短衣。猴毛被海风吹得乱翘，他抬爪抓了两下，咧嘴一笑，便迈步上前。
才走到石阶下，便见两扇朱漆山门虚掩着。门内一片清凉，松影层层，像藏着另一个天地。门前站着两个道童，年纪不大，穿着青布道袍，眉眼倒也清秀，只是一个执拂尘，一个捧竹简，站姿端正，像两株被规矩养出来的树。
孙悟空先拱了拱手，学着人样，尽量把声音放平些，道：“敢问这里可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右边那道童抬眼打量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眼里先是一怔，随即皱了眉，似是闻见什么不入流的气味。他将拂尘往前一横，冷冷道：“是又如何？”
孙悟空道：“小的自东海以东来，漂海寻师，只求学个长生不老的法门，烦请通传一声，便说花果山石猴孙悟空，前来拜见祖师。”
他说“拜见”二字时，舌头还有些生硬。可这一路上，他已在城里学会了不少话，知道要见人先说礼。虽说心里仍觉别扭，嘴上却已能压着性子。
那道童听了“石猴”二字，嘴角便轻轻一抽，像是极力忍着笑，偏偏那笑里又带着几分嫌恶。他与同伴对视一眼，左边那道童把竹简在掌心拍了拍，淡淡道：“祖师闭关，不见外客。山门有规，凡来求道者，先问来历，再看根骨。你这般模样，也敢自称来拜师？”
孙悟空心里一紧，面上却仍笑着，道：“我虽是猴身，却不是寻常野猴。你只管通传，见或不见，自有祖师定夺。若是祖师不收，我立时便走，不敢纠缠。”
“通传？”那执拂尘的道童哼了一声，“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不是山外庙口，也不是凡俗市集。每日自四方来求道者，不知有多少。若个个都如你这般张口便要见祖师，山门岂不乱了？”
他说着，眼神往下一扫，落在孙悟空脚边。那双草鞋是他在海边捡来的，早磨得发毛，裤脚也被礁石刮出几个口子，偏偏身上还带着一股山野里冲出来的倔气。那道童看得越发不喜，像是眼前这只猴，不只是衣衫不洁，连命数都不合这山门。
“回去吧。”他把拂尘轻轻一摆，“祖师不收野猴。”
这四个字，像一块冷铁，不偏不倚打在孙悟空心口。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耳边只觉嗡的一声，方才一路奔波积下的疲惫、饥渴、风吹日晒，竟全在这一句里翻了上来。可他终究不是在花果山上那个只凭欢喜闹腾的小猴王了，出海以来，见过人情冷暖，知道有些话不是讨一讨就能成的。他强忍着，没有立时翻脸，只把拳头在袖中攥紧，指节一根根绷白。
“为何不收？”他低声问。
那道童见他还问，便似有些不耐，答得也越发冷淡：“山中有山中的规矩。道门收徒，讲的是缘法，是根器，是清净之心。你既是猴，便先天躁动；你又远涉千里而来，身上带煞，眼里有火，口中求长生，心里却未必真能守静。祖师见了你，只怕也要失望。既如此，何必上门？”
孙悟空抬头看他，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千山万水寻到这里，哪怕受些盘问，也终究能进门一试。谁知连祖师的面都未见，便先被一堵无形的墙拦在外头。那墙不是石砌，不是木筑，而是两个道童脸上的轻慢，是山门里那套早已立好的门第与规矩。
他忽然想到人间城里见过的老卒，守门时也是这副神气。门里门外，隔的不是一扇门，是两种命。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压住那口火，仍旧把话说得客气：“我一路寻来，不敢说自己天生清净，只因心中有一件事，实在放不下。世上万物皆有死路，便是山中道士，怕也难逃一个老字。我若不学长生，终有一日也会死。死了之后，便再也见不得日月山河，也见不得花果山上的老小。若祖师愿收我，我愿从最粗的活计做起，扫阶、挑水、劈柴，绝不偷懒。只求给我一个门缝，叫我自己去争这条活路。”
他说得真，眼里也真，连执拂尘的道童都怔了一瞬。
可怔归怔，规矩仍是规矩。
那执拂尘的道童把脸一板，道：“你这话说得倒像有几分可怜。可道门不是善堂，祖师更不是专为你一只猴开门的。世间求长生者多矣，若都像你这样硬闯，岂非乱套？快走，再不走，休怪我遣人逐你下山。”
山门内忽有风起，松枝哗然作响。那一阵风从门缝里钻出来，拂过孙悟空脸侧，竟带着一股极清极冷的香气，像冰泉洗石，瞬间把他一路带来的尘土都压了下去。可那香气越清，他心里越热。
他抬起头，望着那门内深处，隐隐见一线白云从山中升起，绕着峰顶盘旋不散。那不是凡间景象，是真有仙家住处。越看越叫他心里发痒，像有无数只爪子在抓。花果山虽好，终究是山；海上虽广，终究是浪；人间虽热闹，终究是会死。只有这里，像真藏着一把能把死字从骨头里剜出去的刀。
他舍不得走。
可他也明白，今日若在这里发作，只会把最后一点机会也闹没了。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往后退了半步，朝山门深深作揖。那姿势不算标准，腰也弯得有些笨拙，但已经是他一路上能学来的最大礼数。
“两位道兄。”他低声道，“若今日真不便通传，便请代我禀一句。我孙悟空不是来这里讨饭吃，也不是来学骗术。我是来求一个不死。若山门真不收我，我也不走，我就在这阶前等。等到祖师肯见我为止。”
左边那道童闻言，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这只猴竟会这样执拗。他上下看了孙悟空两眼，见他虽低着头，脊背却绷得笔直，不像别的野物，一吓就散。那道童心里略有不快，便冷声道：“你要等便等。只是山门清净，不许喧哗，不许乱跑，不许惊扰祖师。若敢越过石阶半步，便是擅闯。”
孙悟空点了点头。
“我等。”
两个道童不再理他，只将山门轻轻一合，便把他隔在了外头。
门扇合上的瞬间，那一线清凉也断了。孙悟空站在阶下，望着朱门上两枚铜环，心里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一截。风从山谷里吹来，吹得他身上那件破衣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天，天很高，云很白，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山门外的一方石阶压住了，动也动不得。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走远，只是站着。
起初，他还想把方才那两道童的话一一想明白，想着哪一句是轻看，哪一句是规矩。可想来想去，最后只剩那四个字在脑中翻滚，像被人用棍子反复敲打。
野猴。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千里寻道的心，不是求道的心，只是一只野猴的执念。
孙悟空咬了咬牙，猛地抬手，一把扯下头上被海风吹乱的草叶，狠狠摔在地上。可摔了草叶，胸中的火却未见消，反倒越烧越旺。他眼里发红，鼻息粗重，手指在袖中几乎要把掌心抠破。若不是怕惊了山门，若不是记着自己此来是求活路，他早一拳把那朱门轰成粉末。
可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今日若真打进去，闹得越大，越显得自己是个不懂礼数的野物，便越不可能得见那位祖师。再强的拳头，到了人家的地界，也得先低一低头。
这道理，若放在花果山上，孙悟空决不会信。可一路漂海受难，他已不是从前那个只凭性子乱撞的猴子了。那些浪、那些夜、那些人声、那些城门外的冷眼，早教会他一点东西：不是你有本事，就能立刻换来路。路，常常是要等的。
于是他真的开始等。
山风一阵阵吹过来，把他吹得像一根钉在阶前的草。日头从半山慢慢爬到头顶，又一点点向西落去。道童进出山门数次，或端茶，或拂尘，或低声交谈，却始终无人再向他多看一眼。山里钟磬偶尔一响，便有松鸦扑棱棱飞起，影子掠过他脚边，像在提醒他，这里自有它的节奏，不容外来的命数插队。
到了傍晚，雾气上来了。
山门外的青石阶被雾一层层裹住，远远望去，像直通云腹。孙悟空站得太久，脚底都发木了，偏偏心里还热。他望着那门，忽然想起花果山里拜他为王的群猴，想起他们围着石桌饮露酿酒的欢快，想起第一回从洞里抬头看见日光时那种说不出的舒坦。可那样的日子，终究是会过去的。若没有长生，今日再热闹，也不过是把死前的光阴多烧几分。
他不能死。
他绝不能死在花果山的安乐里，也不能死在这山门外的冷脸里。
夜色渐深时，山门里又出来一个道童，手里提着灯笼，灯光在雾里只化成一团黄。那道童远远看了孙悟空一眼，见他仍站在原地，神情竟比白日更安静些，便有些意外。他本想再驱一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低声向同伴道：“这猴子倒有几分倔性。”
另一人淡淡道：“倔性不值钱。山门要的是清净，不是蛮劲。等他熬不住，自会走。”
这话孙悟空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争辩，只把牙关慢慢咬紧了些。雾气沾在他脸上，冷得像霜。他却抬手抹了一把，忽然笑了笑，那笑意不大，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狠劲。
熬不住？
他从花果山一路熬到东海，又从东海熬到人间，连性命都差点熬成了风里的沙，今日才到这一步，怎会熬不住？
门不收他，那他便守在门前。
祖师不见他，那他便等到祖师肯见。
山门外的夜越来越沉，山门内的灯越来越静。孙悟空站在两者之间，像被天地夹住的一粒火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再也回不到花果山那种只凭快活活着的日子了。往前一步是求道，往后一步是死路。这个门不收，他也要把命在门外磨成一把能开门的钝刀。
山风吹过，树影摇动，青石阶上只有他一个影子，长长地铺在门前。
他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朱门，眼底那点火，在夜里亮得像两颗不肯熄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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