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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egend of Sun Wukong

Chapter 19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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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The Legend of Sun Wu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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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

方寸山前的松风吹过檐角,像一层薄薄的潮意,慢慢漫进静院里来。白日里那群学徒的喧声早已散尽,灯火也灭了大半,只余廊下几盏青灯,幽幽照着石阶,照着一墙藤影,照着那方仿佛被月色洗过的庭心。

悟空却睡不着。

他本该睡了。入山这些时日,他学着人样,天黑便收声,众人歇息便不再乱走。可今夜不同。他在榻上翻了几转,耳里听见窗外风过竹叶的细响,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忽明忽暗地烧着。白日祖师在堂上唤他近前,只淡淡一句“你且记着你今日的名”,便将他打发回去。那四个字落在他耳中,轻得像一片羽,偏又沉得像一块石,压得他从白天想到夜里,越想越觉得胸口发烫。

悟空。

这两个字,是祖师给他的。

他从前也有名字。山中众猴叫他王,叫他大王,叫他美猴王。可那些字都像山涧里抓起的一把水,握得越紧,越是从指缝里漏去。只有这一个,仿佛不是外人奉上的称呼,而是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忽然被人认了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不知这两个字究竟是夸他,还是点他,抑或是照见他心里一处连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地方。于是待更深露重时,他悄悄起身,足下无声,像一道影子顺着回廊摸到祖师静室外头。

静室里还有灯。

灯火不大,映得窗纸上那道人影微微而坐,背脊如松,竟似与这方夜色融成了一体。悟空立在门外,先是屏息,继而又忍不住轻轻抓了抓耳朵。他向来胆大,山中水下都敢闯,可到了这门前,反倒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拘谨来。

他抬手,正要叩门,里头却先传来祖师的声音。

“既来了,便进来。”

悟空一怔,随即咧嘴一笑,推门入内。

室中陈设极简,一几一榻,一盏孤灯,案上只放着半卷旧书。菩提祖师未曾回头,仍端坐如常。悟空入得门来,先学着人样,合掌作礼,却到底不大稳当,动作生涩,像一只刚学会直立的猿,连那份恭谨也带着山野里未驯的劲儿。

祖师看在眼里,不言不笑,只道:“夜半不睡,来此何为?”

悟空被他一问,倒不扭捏,索性直起身来,道:“弟子睡不着。”

“为何睡不着?”

“因为白日里祖师说了我名。”悟空挠头,眉眼在灯下分外分明,“那名叫得我心里发痒。我左想右想,总觉不是白白赐下的。弟子愚钝,不敢妄猜,便来问祖师。”

祖师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像看一块石头里藏着的纹路。

“你倒直。”

悟空嘿嘿一笑,道:“弟子从山中来,向来不懂拐弯。若有话憋着,心里便像塞了团草,难受得紧。”

祖师抚须,半晌道:“‘悟空’二字,不是给你取巧,也不是哄你欢喜。空者,非无也。悟者,非知也。你日后若能参透这两字,便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悟空听得似懂非懂,眼珠一转,忙问:“那何处去,才算对?”

“先问自己为何来。”

悟空一时愣住。

这句话比他先前听过的任何训诫都更轻,却也更重。花果山上众猴只问果子甜不甜,水源清不清,山崖高不高,从没人问过“为何来”。他从石缝里蹦出,见天见地,见风见月,只知道自己活着,活得比别的猴都强些,便该作王。后来见到老猴衰朽,才第一次发觉,活着这件事并不稳当,像踩在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绳上,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

他正沉思,祖师已起身,缓步至案前,取过那卷旧书,轻轻展开。

“你今日既来,便不是只为问名。”祖师道,“你心中有一念,躁而不安。若只压着,日后反要闹出大祸。不如今夜先教你一门入门之法。”

悟空听见“教”字,眼睛顿时亮了,忙凑近两步,连背都不自觉挺直:“什么法?”

祖师却不急,先问:“你可知修行为何?”

悟空摇头。

“为争强?”

悟空想了想,又摇头。

“为长生?”

这回悟空眼里闪过一缕光,几乎是本能地点头:“正是!”

祖师看着他,目色微沉,似有风从灯芯里掠过。

“长生二字,世人多求,求者却少能真懂。有人求不老之躯,有人求不灭之名,有人求死后不坠,有人求活时称雄。你呢?你求的又是哪一种?”

悟空被问得一怔。

他从未想过这许多。他只知道死很可怕,老更可怕。死了便没了,老了便走不动,连山头上的风都追不上。可若说不老之躯,他又觉得那只是壳;若说不灭之名,山里谁人认得;若说死后不坠,他更不懂。思来想去,只得老老实实道:“弟子只是不想死。”

祖师闻言,竟没有笑,只是轻轻点头。

“好。你若不想死,便先学会识死。你若想长生,便先学会守心。心不定,命便散;气不顺,形便枯。你天生异类,筋骨与常人不同,若只凭勇猛,能胜一时,不能胜一世。”

悟空听到“异类”二字,不觉皱了皱鼻子,心里却并不恼。他反倒隐隐觉得,祖师说话虽淡,却比山中众猴都更懂他。于是他不再插嘴,只睁大眼,等着后文。

祖师伸手,指向他眉心。

“你看我。”

悟空抬头。

“闭目。”

悟空依言合上双眼。灯影顿时不见,只余耳边风声、心口跳动、血脉奔涌之音,清清楚楚,仿佛全身上下都被放在一只无形的手里。祖师的声音也在此刻沉了下来,不高,却像从四面八方一齐落入他心中。

“天地初判,清气上浮,浊气下沉。众生处其中,皆受气机所束。人有人的路,兽有兽的途,山石草木亦有枯荣。你自石中来,先得一股顽真之气,此气可成你根基,也可成你执障。若不晓得收敛,便会烧伤自己。”

悟空听着,觉得这话像是讲给自己骨头听的。他连呼吸都慢了些,只觉胸中那团常年乱撞的热意竟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不再四处乱窜。

祖师又道:“现在随我呼吸。吸时如纳清泉,吐时如散浮尘。不要急,不要想,不要追。”

悟空依言行之。起初他尚不适应,吸一口气太猛,吐一口又太急,像平日奔跃山岭那般粗直。祖师并不责他,只是一次次引着,令他把气息收短,放慢,再慢些。渐渐地,他竟觉得四肢都轻了,心头那股躁动被夜色一点一点磨平,连耳边都静了下来。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都归了位。

不知过了多久,祖师忽道:“睁眼。”

悟空睁开眼,只见灯火仍在,祖师仍在,而自己胸口却似比来时宽阔了些。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忽觉得那掌纹都像变深了,连指节间的皮毛也分外清楚。

“这便是法么?”他低声问。

祖师道:“这只是门槛。”

悟空却不嫌,只是心中大喜。对他来说,门槛已是稀罕物。山里猴子们只晓得往前冲,哪懂什么门、什么槛。若有门槛,便说明前面还有路,路尽头还藏着更大的天地。

他按捺不住,忍不住又问:“祖师,弟子若日日如此,是不是便能长生?”

祖师望着他,良久才道:“只靠这一点,远远不够。”

悟空一愣,眼中的火焰却不曾灭,反而更亮了些:“那还要学什么?”

“先学忍,后学守,再学辨。”祖师缓缓道,“忍怒而不失真,守形而不失神,辨善恶而不为所迷。你若只会逞能,终有一日会把自己推到绝路上。你性子烈,烈者最易折。今夜我传你这一口气,只是叫你知,世上并非只有抓与打,还有收与化。”

悟空听得心头一跳。

收与化。

这两个字像两道细钩,从他平生的好斗里轻轻一勾,竟勾出些从未见过的影子来。他忽然想起花果山上那只老猴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众猴围在洞外发愣时的无措,想起自己站在洞前,明明最想把一切抓牢,却偏偏什么都抓不住。若那时自己会收,会化,会忍,会守,是不是便能少一些慌乱?可这念头刚起,他又立刻摇头。若只是守着,任那老猴慢慢死去,他也还是不甘心。

祖师似已看透他心中翻涌,轻轻一笑,道:“你不必急着答。道不是一夜学成的。今夜所传,乃是引你入门。你若肯学,便自此起步;你若不肯学,便仍回去做你的猴王,只是日后再遇生死,就未必有今夜这般安静了。”

悟空听到“生死”二字,神情霎时一沉。

他静了一会儿,忽然跪下,双膝落地,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很稳:“弟子肯学。”

祖师低头看他。

“为何肯?”

“因为弟子怕死。”悟空答得坦然,随即又抬头,眼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可弟子更怕,哪怕我拼尽力气,最后也还是逃不过死。若真有法能叫我自己握住活路,便是再苦再难,弟子也要学。”

这话说得直,甚至有些莽,可祖师听完,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些。

“好。”他道,“你能把这句话说出口,便不算白来这一遭。”

说罢,祖师屈指一点,灯焰轻轻一跳。

那一瞬,悟空只觉一缕极细的气,从眉心直贯而下,穿过胸腹,落进丹田深处。那气并不霸烈,却极稳,稳得像一根从天到地的线,叫他忽然明白,原来自己往日所有的乱冲乱撞,都像是漂在水上的叶子;而今夜这点传授,才算让他触到了水底的石。

他心头一震,几乎要开口,却被祖师抬手止住。

“今夜你只记一件事。”祖师道,“修行不是叫你变成别的什么,而是叫你认清自己原本是什么。你是石中顽真,亦是心中不伏。往后无论见到什么,记住今日这口气,别让怒火烧坏了你的根。”

悟空重重一拜,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弟子记下了。”

祖师不再多言,只挥袖令他起身。

悟空却仍不舍离去。他站在灯下,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块粗硬的石里,第一次被人凿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缝不大,却有风能进,有光能入,有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路,正悄悄往他身后伸展。

他想起白日里祖师唤他“悟空”时的神情,忽然觉得,那不是给他一个名字,而是在告诉他:你这只野猴,从此不必只靠蛮力活着了。你可以学。你能学。你该学。

于是他再拜一次,郑重得近乎笨拙。

“祖师,”他低声道,“弟子回去后,还能再来么?”

祖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若能守得住夜里的心,便随时可来。你若守不住,来得再多也无用。”

悟空抓了抓耳后,咧嘴一笑。

“弟子记住了。”

他退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祖师仍坐在案前,灯影落在眉间,不动如山。那一刻,悟空忽觉这方静室比花果山的水帘洞更深,深得像藏着一条看不见底的河,而他今日才只是站到了河边。

他轻轻合上门,转身离去。

月色铺在石阶上,冷而明净。悟空走出几步,忽然抬头望天,只见星河横空,万点清辉像无数未曾说破的秘密,沉默地悬在头顶。他胸中那口新学来的气缓缓游走,竟让他生出一种古怪的安稳来。那安稳并不让他软弱,反倒像把刀收入鞘中,锋芒仍在,只是不再乱响。

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再不是只会跑、只会跳、只会抢果子的山中猴王了。

他有了名。

也有了门。

而那条名为长生的路,终于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悄向他敞开了第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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