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了很久。
菩提祖师一声问下，满座门人都不敢抬头，只有那只新来的石猴立在阶前，眼里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光。那光不是惧，也不是傲，是山野里惯了的直，像清晨照进林间的一束亮，撞上屋檐，便显得这方寸之地也没那么森严了。
祖师看着他，目色平平，不怒不喜，仿佛不是在看一只猴，而是在看一段早已写定、却还未翻开的卷页。
“你从哪里来？”
那猴子想也不想，便答：“从花果山来。”
“来此为何？”
“求活路，求长生。”
话说得干脆，半点不绕。殿上几个早入门的弟子听了，心里都觉这野猴不知礼数，连在祖师面前也如此直撞，怕是少不得要吃一顿责罚。可祖师并未斥他，只淡淡道：“世上求活路者多，能把活路看成一条路者少。你既愿学，先得有个名字。”
猴子怔了怔。
在花果山时，群猴叫他大王，叫他石猴，叫他猴王，都是随着性子来的称呼。那是山风里吹出来的名号，不是人给的，也不是字纸上写的。如今忽然要有个名字，他竟一时不知这名字该从何处来。
“请祖师赐名。”他拱了拱手，学得很像，只是那动作从猴爪上做出来，仍带着几分生硬。可正因这生硬，反倒显出一种认真来。
祖师没有立刻答应。他把目光从猴身上移开，落向殿外的云。云在山头慢慢走，仿佛也在听这一句名字。
半晌，祖师方道：“你这性子，见人不卑，见事不躲，胆大而心未乱。可你只知自己从何处来，还不知自己将往何处去。你要长生，先得明白空与有，明白来处与去处，明白诸相皆假，妄念难留。”
猴子听得半懂不懂，却不敢插嘴，只把这几句话一字一句咽进心里。那些字像山泉里的石子，圆钝，却沉。以往他在花果山上只信眼前，如今忽然听见“空”字，竟像有人在他胸口轻轻敲了一下，敲得他那颗躁动的心微微一震。
祖师又道：“你既不知自己是谁，便先记住这一句。悟其本心，空其妄执。便唤你作悟空。”
悟空。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殿里没有风，却像有一线无形的清气，从梁上缓缓垂下，罩住了那只猴子。群徒先是愣住，继而有人在心里暗暗念了几遍，只觉得这名字听着平常，细想却极重。悟，是要明白；空，是要放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把一条看不见的路，硬生生写在了骨头上。
石猴站在那里，反反复复想这两个字。
他原先以为，名字不过是众人叫得顺口的称呼。可祖师赐下的这两个字，竟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他心里某处未开的锁眼。那锁并不立刻打开，只是让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山中那个会抢桃、会爬树、会带群猴寻水源的猴王了。自这一刻起，他被另一种目光看见，被另一种命数点过。
“悟空……”他低声念了一遍，像尝一口陌生的果子。
祖师问：“可记住了？”
“记住了。”他答得很快，随即又抬头，“祖师，‘空’是没有么？若什么都空了，活着还有什么用处？”
这话一出口，满殿弟子都屏住了气。
谁也没想到，这新来的猴子竟敢追着祖师问道理。可祖师脸上并无半分恼色，只看着他，缓缓道：“空不是没有，空是不可执。你若执一物，便被一物所困；你若执一名，便被一名所缚。世人最难放下的，往往不是刀剑，而是自己的心念。”
悟空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花果山上那群猴子围着火堆时的欢喜，想起老猴咳着咳着便闭了眼，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山洞外看见死去的躯壳时，胸口那一瞬间的冰冷。若连那样快活的日子都留不住，若连山中最有力气的猴王也会被死拖走，那么“执”又能执住什么？他从前只恨活得不够长，如今忽然听祖师说，长生未必只是活得久，还要不被什么牵着走。
这一层意思，他还不能全懂，可已隐隐触到边了。
祖师见他不再插话，便挥了挥手：“名字既有了，从今日起，便按门中规矩做事。先去扫殿前落叶，扫净了，再去扫后山石阶。扫一天，便明白一天。”
悟空一愣。
他以为祖师既点了他，便该立刻授法，哪知第一件事竟是扫地。殿中有人低头忍笑，也有人露出一点怜意，觉得这野猴子天生顽劣，如今终于要受磨。
可悟空没有反驳。
他只是抱着扫帚站在殿门外，望着长阶上一层层落叶。山风从松间穿过，叶子便一片片旋下来，像是在与他作对。他起初扫得很快，扫到后头，叶子又落下，像永远扫不尽。可他咬着牙，一遍遍扫过去，直到额角见汗，手臂发酸，才忽然明白祖师叫他扫地，并不是要他真把叶子扫净，而是要他学会在做一件事时，不因急躁而乱，不因重复而厌。
这比在花果山称王难得多。
称王只要勇，扫地却要忍。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殿里灯火渐稀。悟空仍在阶前，一下一下扫着，背影被灯影拉得很长。他不曾回头，也不曾抱怨。只是偶尔停手时，会抬眼望一望山外的云海，心里默默念着那个新得的名字。
悟空。
不是石猴，不是猴王，不是谁一时兴起叫出来的称呼。
是祖师亲口赐下的字，是一条道的开头，也是另一个自己被唤醒的声音。
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自己从前只是一块石头，放在山里，任风吹雨打，任日晒月寒；而今日有人给这块石头刻了字，告诉他，这石头不止是石头，还能成为路上的碑，成为指路的记号，甚至成为后来人回望时，必须抬头去看的东西。
只是这块碑还未立稳，风已经先吹到了。
悟空不知那风从何处来，只知自己站在风口，第一次真正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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