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门中,日影缓缓移过松阶,晨钟已过,晚课未起,山风穿廊而行,带着松脂与药草的清苦。悟空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拢在膝前,眼睛却总不肯真个闭实。他自入门以来,学礼、学步、学坐、学立,样样都快,快得叫人惊讶。旁人抄一遍经,他早记得七八分;旁人跪一回,他便能学出三四成样子。只是到了这静坐一关,他却像一匹刚套缰的野马,身子坐住了,心却仍在山风里乱撞。
菩提祖师坐在前方蒲团上,手里持一柄青竹如意,许久未曾开口。殿内香烟细细,绕过梁间金铃,轻轻一碰,便有一声清响,像在提醒人,世间万事都该有个分寸。旁的弟子各自屏息,不敢动弹。唯有悟空眼睫微颤,鼻息又重又急,似在压着一团看不见的火。
祖师忽然道:“悟空。”
他立时抬头,眼里还带着几分猴性未褪的警觉:“弟子在。”
“你今日坐了多久?”
悟空略一想,答得爽快:“约莫……两盏茶工夫。”
祖师道:“两盏茶工夫,心里想了多少事?”
悟空挠了挠头,竟不觉窘迫:“想了许多。先想早课后要去后山看松鼠搬果,再想昨日那只白鹤飞得甚快,最后又想,若是能腾云驾雾,倒比一脚一脚走路省事得多。”
殿中有几个弟子忍不住微微抿嘴,旋即又急忙敛住。祖师却不笑,只看着他,目光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你只顾想得快活,却不问这静坐为何。”
悟空一怔,道:“静坐不是修行么?不坐,怎算修?”
祖师微微摇头:“坐,是形。静,是门。你若只学一个坐字,便如猴子学人穿衣,衣是穿上了,骨里仍是跳的。”
悟空听得不服,却又不敢顶撞,只闷声道:“弟子不是不会跳,只是想学会不跳。”
祖师目光一动,似乎终于听见了他心里的真意,便问:“为何要学会不跳?”
悟空愣了一下,忽然答不上来。
他自出世以来,心里总有一股劲,见风要追风,见云要追云,见水要下水,见山要翻山。可要问他为什么不跳,为什么要停,为什么要忍,他竟一时说不清。只记得初到山中时,众猴围着火堆欢笑,老猴说起死字,他心里头便有个洞,越想越冷。那一刻起,他便再不愿做一只任凭岁月推着走的猴。可“不愿死”是一回事,“为何静”又是另一回事。
祖师见他沉默,便将如意轻轻一敲地面。
那一声并不重,落在殿中却极清,清得像把人心里浮着的尘都震了起来。
“悟空,你自以为聪明,学什么都快。可快有快的祸,急有急的劫。你若心不定,便是得了千般法,也是一把散沙。风一吹,便往四处去;火一烧,便尽作灰。”
悟空抬头,眼中终于少了几分浮躁,多了些认真。他问:“师父,这心要如何定?”
祖师道:“先学第一门。”
“哪一门?”
“收念。”
悟空听得似懂非懂。祖师便道:“闭眼。”
他依言闭眼,却只闭了半息,鼻子里闻见香气,耳中听见铃响,脑中又浮出后山山泉、树梢果实、同门低语、白鹤飞影,一样样都来了。越想压,越压不住。仿佛整座灵台方寸山都缩进了他脑海里,草木、云气、鸟鸣、阶前石纹,无一不在叫他分神。
祖师道:“不必赶它们走。”
悟空心下一愣。
“你越赶,它越闹。”祖师声音平稳,“只管看着。念起时,看;念落时,看。像看一片叶子飘在水上,不推它,不拽它,也不随它走。”
悟空依言试了一试。起初,他仍旧躁。一个念头才压下去,另一个念头又钻出来。可祖师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落到他耳边,引着他一寸寸往下沉。慢慢地,他竟真看见了那些乱念:有的像猴尾巴尖上抖落的尘,有的像山间骤起的风,有的像孩子见了糖果,明知不该贪,却还是伸手去够。那些念头并未全然消失,只是不再像方才那样拽着他跑。
他第一次觉出,原来心里不是只有一个“我”,还有无数个躁动的、贪看的、急想的自己,在里面争着抢着要当家。
这念头一起,他背脊微微发紧。
他从未这样看过自己。
祖师忽然问:“你看见什么了?”
悟空仍闭着眼,低声道:“看见许多念头,像猴群一样乱。”
“还有呢?”
“还有一个……”他迟疑了一下,“像站在群猴中央的我。”
“那它在做什么?”
悟空沉默片刻,答:“它想去抓每一个念头,想把它们都赶走。”
祖师道:“可赶得走么?”
悟空道:“赶不尽。”
“那便对了。”祖师缓缓道,“人也好,妖也好,神也好,到了这一步,第一关都不是斩念,而是识念。识得它来,识得它去,识得它不等于你,你才有可能定。”
悟空慢慢睁眼,目中那层浮躁的光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定。他像是看见了门,门后却仍有更深的路。
“师父,”他低声道,“若我总是这样乱,何时才能真定下来?”
祖师道:“你今日能识一念,便离定近了一步。你若识得一百念,便离定更近。定不是一下子得来的,是一层层落下来的。像山中积雪,先是片片落,后是层层覆,直至枝头不再乱摇,心里才见真寒、真静。”
悟空听得入神,忽然问:“定了心,便能长生么?”
殿中一时静了。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仍带着花果山旧日的野气,却又比从前多了几分沉沉的分量。长生二字,对旁人或许是虚词,对他却是一路跋山涉水赶来的本命念头。他不是来山中学耍的,是来寻一条不死的路。若心能定,是否就能走到那条路上去?
祖师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不定心,便算得长生,也守不住。心如风中火,肉身纵不死,照样烧成空。你要的不是多活几日,而是活得不被命数牵走。先定心,再论长生。”
这话像一把钉子,稳稳钉进悟空心口。他不再追问,反而伏下身去,郑重叩首:“弟子明白了。”
祖师点点头:“再坐。”
这一回,悟空不再急着赶念,也不再硬压。他只是听着风声,听着铃声,听着自己胸中一呼一吸。念头仍会来,仍会跑,可他开始分得出,什么是念,什么是我。外头一声鹧鸪鸣过,他没有立刻去追;殿外一阵竹影摇动,他也没有立刻睁眼。那些平日里他最难舍的动静,此刻都像隔着一层水,虽在眼前,却不再能直接把他拖走。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等到日头偏西,殿中光影已从青白转成金黄,悟空才觉自己背上隐隐发热,额间竟出了一层细汗。可那汗不是急躁出来的,是久伏之后,筋骨与心神慢慢松开的热。待他睁开眼时,只见祖师仍端坐原处,目光沉静,像早知他会到这一步。
“今日如何?”祖师问。
悟空想了想,答道:“起初像千只猴子在脑里打架,后来……像把猴群赶进了一处大圈里。虽还闹,却不至于散。”
祖师淡淡一笑:“这便是门。”
悟空心头一震。
他修道至今,识得刀兵般的利,识得筋骨间的猛,识得记诵时的快,识得礼数里的规矩,却直到这一刻,方才第一次碰到真正的“门”。这门不是山门,不是洞门,不是门面上的礼,不是众人眼里能看见的那一道檐下木扇,而是往自己心里开的门。门若不启,再高的山也只是山,再深的法也只是法,不能落到骨头里去。
他忽然明白,祖师为何总不急着把最厉害的法传他。先前的诸般教导,都像是在为这一门铺路。若心不定,学会多少变化,也不过是多一层乱。若心能收,方寸之地便可容天地之大。
那一刻,他胸中那团火并未熄,反而更亮了些。只是这火不再乱窜,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拢住,不叫它烧得失了形。
祖师起身,袖中带起一阵轻风,香烟随之微晃。
“悟空,”他说,“从今日起,你每日静坐两个时辰。先不求多,不求深,只求不逃。念起不怕,念乱不惊。若你能守住这一关,后头的路才真正算开始。”
悟空站起身来,恭恭敬敬一礼,声音比往日更稳:“弟子谨记。”
祖师转身欲走,又停了停,背对着他道:“你本是石中生灵,天性本就烈。烈不是错,错在不知收。将来你若真要走远,记住今日这门法。”
悟空望着祖师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敬与服。他以往只觉得师父神通广大,深不可测,可今日才知,最深的不是神通,是能把人心里那一点乱,先照见,再安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抓果,能攀岩,能打闹,能拔毛,也能持礼。可若有一日,它们能不因怒而动,不因贪而起,不因惧而颤,那该是何等模样?
他想不尽,却第一次真切地想去做到。
暮色渐起,殿外松涛如海,远处群峰沉入薄雾之中。悟空独自立在阶前,没有立刻奔去山林间撒欢,也没有去寻同门斗闹。他只站着,听风从耳畔掠过,像听一条无形的河缓缓流进心里。
此后山中路长,学艺更深,念头只会更多,试炼也会更狠。可这一日,他在菩提门下学到的第一门定心法,像在他心口埋下一粒极小的种子。风雪未至,火雷未发,那种子已悄然入土。
他知道,自己离那条长生之路,又近了一步。
而这一步,不是翻山,不是夺宝,不是斗法。
是先把自己,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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