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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egend of Sun Wukong

Chapter 24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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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The Legend of Sun Wu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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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台山上,晨钟未尽,雾气犹缠在松梢,像一层薄而冷的纱。石阶被夜露润得发亮,远远看去,山门、殿脊、松影都藏在一片半醒半梦里。悟空立在檐下,身上那股子从花果山带来的野气,经过这数月规训,早不似初来时那般四处乱撞了,可眼里那点精光,还是像石缝里漏出的火,藏不住,也不肯灭。

昨夜祖师传他第一门定心法,教他收神守一,息念归元。旁人听了只觉浅显,悟空却像忽然摸到了一条暗河。那法门不比腾云弄杖,也不比七十二般变化来得痛快,却比痛快更深,似把心底那匹疯马一寸寸勒住,叫它不再见风就奔,不再闻雷就躁。悟空一夜未眠,盘膝坐在蒲团上,竟真把那浮在识海里的乱气,一点点沉下去了。

天将亮时,他睁开眼,只觉胸中清明如洗,连窗外一只山雀落枝、翼上露珠坠地的轻响,都听得分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欢喜。那不是学会一门术的欢喜,是他头一回觉得,原来这颗心也能被自己按住。原来不是只有力气大、筋骨强,才算活得痛快;原来连自己心里翻起的浪,也能叫他收回去。

他一时高兴,忍不住起身走到院中,想寻同门说上一说。那几名猿、鹿、獐、鹤化来的弟子,早已在松下洒扫完毕,见他精神奕奕地出来,便都侧目。悟空本就性急,又兼方才参透妙处,胸中有一股热气要往外冒,便笑道:“师兄们瞧着,我昨日所学,这一夜便有了些门道。若照这般下去,不出多少日子,便可……”

话未说完,身后忽有一声轻咳。

那咳声不重,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悟空后心。众弟子忙敛容退开,连脚步都放轻了。悟空回头,只见菩提祖师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宽袖垂落,眉目平静,眼底却像藏着一片不见底的深潭。祖师并未发怒,甚至连神色都淡,淡得叫人不敢造次。

悟空心头一紧,方才那点张扬之气,竟像被风吹散的烟,倏然收了。他连忙拱手,垂首道:“弟子失言。”

祖师看他一眼,缓缓道:“你失的不是言,是心。”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像直落在骨头上。悟空只觉面皮一热,竟无处争辩。祖师抬手止住他欲要开口的意思,问:“你昨夜学法,心里可有一念,想叫旁人都知?”

悟空怔了怔,随即老实答道:“有。”

祖师点头:“这便对了。你若不想张扬,反倒要疑你学得不真。你有这念,是常情;可若任它长大,便成了障。”

悟空不解,抬眼望他。祖师便领他入殿,殿中香烟细细,青灯不摇。祖师坐在上首,叫他立于阶下,才道:“你这猴儿,自山中来,惯受百兽奉承,做了猴王,更是众星捧月。你以为本事长出来,便该叫天下都听见。可修行不是争响,不是逞高。你若学得一点便说一点,学得十分便露十分,外人只见你锋芒,不见你根底;只见你气盛,不见你心定。锋芒太早出鞘,最易折;气盛太早露尽,最易空。”

悟空听着,心里像被人拿石子一下一下敲着。他在花果山时,最爱便是众猴围着,听他讲天上地下,听他舞棒翻筋斗;到了这里,也不知不觉又想把新得的能耐显出来,叫旁人知道自己不是寻常野猴。如今被祖师一语点破,才知那点想显摆的心思,原来并不比山中野兽更高明。

可他到底是悟空,天生一股不服软的骨头。虽被说中心事,仍忍不住问:“既然学成了,何必藏着掖着?若不叫人知,又如何显本领?”

祖师目光微沉,望向殿外那一线山色,像在看极远极远的地方,半晌才道:“本领是给你护身的,不是给你招祸的。你若只想叫人知,你便已经输了半步。三界之中,能耐越大,眼睛越多;眼睛越多,刀子越快。你今日学得一点,便想满山宣扬,明日学得一门,便想跑去山门外试招,后日若再得奇术,岂不恨不得叫天上地下都来拜你?你是猴王出身,最受不得人压,可也正因如此,更要学会压住自己。”

悟空沉默良久,胸口那团热意慢慢往下沉。他不是不懂,只是第一次听人把这道理说得这样明白。以前在花果山,强就是强,赢就是赢;谁抢了果子,谁占了洞府,谁能站在最高的石头上,谁便是王。可这里不同。这里的山门很静,静得像能照见人心底最细的毛刺。祖师一句“不许张扬”,听着像是在压他,细想却像是在替他挡风。

他低声道:“弟子记下了。”

祖师见他肯收,便缓了神色,道:“你若真记下,今日起便先学一个‘藏’字。见事不急言,得法不急露,心中有火,不必到处烧。你若能藏得住,方能养得出。你若藏不住,便是得了通天本事,也不过一团明火,风一吹就散。”

悟空听得入神,竟不觉把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祖师说完,便命他下阶,去后山担水。悟空领命而出,抱起水桶,沿山径往泉眼去。晨雾尚未散尽,泉边石上覆着苔,冷意透掌。他俯身汲水时,望见自己倒影在水面一晃一晃,忽然觉得那倒影里的猴子,竟不再只是花果山那个只会争强好胜的猴王了。

他挑着水往回走,山路蜿蜒,肩头木桶轻轻碰着,水声一路晃荡。走到半腰,几名同门远远看见他,似有意似无意,便问他昨夜学了什么。若换在从前,他多半早已扬声说出一半,留一半吊人胃口;可此时想起祖师的话,便只咧嘴一笑,道:“不过是些定身养神的粗浅法子,不值一提。”

那几人见他不说,反倒愈发惊疑。有人追着问:“你这泼猴,怎也学会谦虚了?”

悟空哈哈一笑,不与他们争,只将水桶一晃,几滴山泉溅在石上,清亮得像碎玉。他忽然明白,原来不张扬,并不是认输,也不是怕人,而是把劲儿收在骨头里,等真到该出的那一刻,再一并放出去。那种收住的感觉,竟比大声喊出来更有分量。

午后,祖师又在讲经台上传了一段静字诀,叫众弟子闭目调息。轮到悟空时,他本性急,最初只觉枯燥,可静坐片刻后,竟听见殿外风过竹林,叶叶轻响分明;又觉丹田里一点气息如涓涓细流,自小腹缓缓上行,先过心口,再归眉间,竟比先前那种乱冲乱撞的气势舒坦许多。他心中微动,第一次知道,原来“藏”不是埋,是真有一层更深的力,须在沉静里生出来。

可他毕竟不是凡心凡性,坐到日影偏西时,心底那团不安分的火又冒了头。他暗想:祖师叫我不许张扬,难道是怕我学得太快,露了锋芒?又或者,这山里还有更厉害的人,须得我收着些?他这一念一起,便想问个究竟,刚一抬眼,却见祖师正看着他,仿佛早料到他心中起了波澜。

祖师淡淡道:“你若学得稍有成色,便想着试人、试法、试高低,那便还是野猴心性。真本事不是拿来四处碰墙的。你今日只记一句,凡学成者,先学不说。”

悟空喉头一滞,竟被这一句封住了所有念头。他本想辩几句,却忽觉喉中那股顶撞之气,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山。那山不高,却稳,稳得叫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越过去。于是他低下头,默默受了。

从那日起,山中弟子只觉悟空收敛了许多。旁人或许只当他性子改了,只有悟空自己知道,他不是改,是学会把锋芒往里藏。白日里仍是那副机灵模样,夜深人静时,却独自坐在石阶下,回想祖师所授。每每到胸中那团冲劲将起之时,他便默念静字诀,将其压回去。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竟真的有了效验。

这日夜里,山风从松间穿过,带着极细的凉意。悟空独坐廊角,望着远处云海翻卷,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正被人按进冷水里淬。滋滋声里,热气散去,表皮一层层硬起来,里头却更实了。他不知这是不是修行,却知道这是自己从未有过的变化。

他想起花果山上那些朝他欢笑的猴群,想起那只第一死去的老猴,想起自己离山时那一回头。原来,他一路追来的,不只是活命,不只是长生,还有一种能叫自己不被性子牵着走的力量。若能真把这颗心压住,往后无论遇着什么风浪,或许都不至于像从前那般,心先乱了,手才乱。

这念头一生,他便忽觉殿外夜风都静了几分。远处钟声再响,沉沉地压过山谷。悟空缓缓合眼,把那口气一点点沉入腹中。灯影摇曳,照得他面上半明半暗,像一尊刚初开灵智的石像,正学着如何把天生的烈,熬成真正的真。

而在殿中,祖师隔着帘影,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便将目光移向更深的夜色。那神情不喜不忧,只像看见一株已经破土的藤,知道它迟早会攀上高墙,也迟早会惹来雷霆。只是此刻,他还不许它张扬。

悟空坐在阶下,心里却已有了一点极细极细的亮。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亮,往后会被风吹成火,被火烧成名,再烧到三十三重天上去。此时此刻,他只是觉得,自己离那条长生路,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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