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花果山的脊梁,吹得满岭草木低伏,吹得瀑布白练似的水声更高了些,仿佛天地也在催促这群猴子快些做出决断。
石崖之上,孙悟空立在最前,身后是一片跪伏的猴影。
先前还喧闹不休的山涧,这一刻竟静得只剩水响。那只老灰猴伏在最前头,额上毛发被风掀起,露出一道道岁月磨出的白痕。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把两只前爪缓缓按在地上,像是在衡量这一拜究竟该不该落下去。
“你们都看见了。”他声音沙哑,却压住了满山躁动,“石破而生,水帘而出,敢先入洞,敢先试路。若不是他,我等今日还在外头淋着风雨,守着这山石过活。如今洞天已开,总得有个头领。”
众猴听了,先是窃窃私语,继而把目光齐齐投向孙悟空。
有的眼里是欢喜,像见着一团新火;有的眼里是犹疑,像怕这火太烈,烧了自己;还有些年幼的猴儿,早已按捺不住,抓耳挠腮地朝前挤,只想离这新猴王近些,沾一沾威风。
孙悟空却没急着应。他站在那块高石上,肩背挺直,尾巴微微摆着,先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最后把目光落回众猴身上。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场寻常的热闹。
方才他跃入瀑中,撞开水幕,抢先一步进了洞府,已叫所有猴子看见了他的胆气。可胆气归胆气,能不能做王,却不是一跃便能定下的。王不是谁嗓门大便能当,王得叫人愿意跟,愿意把命和前路都交到你手里。
这道理,他未必说得明白,却本能地知道。
“你们要我做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做王有什么好处?”
这一问,倒把众猴问得一愣。
山中群猴平日里只晓得寻果、逐鹿、追蜂、戏水,哪里认真想过“王”字究竟能换来什么。此刻被他一问,竟齐齐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是那老灰猴先抬起头,望着他道:“有王,就有主心骨。打起架来有人先冲,寻食时有人先探,夜里有狼来犯,也有人站在前头。没王,今日你抢我一串果,明日我夺你一窝巢,长久不了。山大,猴多,总得有个说话算数的。”
孙悟空听完,双眼微眯,像是在把这句话嚼碎了往心里去。
他生来便敏捷,世上许多东西不用教便能领会。可“说话算数”四个字,却在他心头一撞,像有一扇门轻轻开了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跃,不只是逞强,不只是图一时痛快,而是让这些被山风、兽群、饥渴和惊惧逼了许久的猴子,第一次见到一种可以依靠的东西。
那东西便叫胆,叫前头有人,叫不必再缩在后面等死。
“好。”他把身子一转,站得更高,冲着众猴大声道,“若你们认我,我便替你们先看这山,先试这水,先挡这风雨。你们跟着我,今日不叫饿死,明日不叫吓死,谁敢欺我花果山猴群,我先撕了他的骨头!”
这话一出口,满山猴群顿时炸开了。
年幼的拍掌跳叫,壮健的呼啸捶胸,连那几只一向冷眼旁观的猕猴也都忍不住面露喜色。山间啼声、掌声、呼声连成一片,撞在瀑布上又弹回来,震得枝头飞鸟乱起,满空羽翅纷纷。
那老灰猴最先伏身,郑重拜下。
“花果山猴属,拜见山王。”
这一声落下,像一块石头压稳了满山心气。
随即,成群的猴子一层层跪倒。前排的把头叩在地上,后排的便跟着伏身,连洞口边缘攀着石壁的猴儿也伸长了脖子,学着模样低下头去。瀑布轰鸣之下,竟似有一整座山都在向一只少年石猴臣服。
孙悟空站在万猴之前,初时还有些怔,像没料到这一切来得这样快。可怔意只在眼底停了一瞬,旋即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取代了。
他本是从石里蹦出来的,不认父母,不认来处,睁眼见天,低头见地,独独没想过有一日会被这样多的同类拜伏。那不是天授的威,也不是神授的命,而是他用自己一跃一撞、一争一抢拼出来的信。
原来,想叫人低头,不一定非得靠法力。先得叫人看见你敢站到最前面。
“都起来!”他高声道,“跪什么跪,俺老孙又不是山里老虎,见了便要吃你们。今日起,谁也不许再一个人缩着。要吃果,一起吃;要打猎,一起去;要守洞,一起守。谁要欺负小的,先问过我。”
众猴闻言,顿时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有人欢喜得在石上翻了两个筋斗,有人把身边最鲜的山果捧起来往前送,有的干脆抱住旁边同伴又蹦又跳,像是生怕这一刻只是梦,转眼便会散去。
孙悟空看着这群猴子,胸膛里那口气越烧越旺。
他喜欢这样的热闹,喜欢这满山活气,喜欢人人看着他时眼里那点光。他并不懂什么叫帝王之术,也不懂什么叫名分秩序,只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火点着的草,忽然照亮了整片山野。那光不是天上落下来的,是自己从心里烧出来的。
“从今往后。”他把金睛一转,声音朗朗,压住群声,“花果山有我孙悟空在,便不叫弱,不叫散,不叫任人欺压。你们记住了,做猴可以野,不能怂;可以闹,不能散;可以不讲人间那套规矩,可自己立的规矩,谁也不能坏。”
这番话说得有些拗口,却叫众猴听得眼睛发亮。
老猴在旁听着,心底暗暗点头。别看这石猴出世不过短短时日,性情却已显出一股天生的狠劲和灵气。他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该护着什么。若只是一味蛮冲,迟早摔死;若能在这股蛮里生出主心骨,往后这花果山,便真要换个模样了。
山洞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猴去搬石头,给洞口垒起更高的门坎;有猴寻来干草,铺在洞中最平的地方,给孙悟空摆作座位;还有些手脚快的,已经在四处查看洞内水源、果树与风口,打算把这新得的洞府收拾得像个样子。
孙悟空来回走了一圈,见洞内宽阔,石壁上还有被水冲刷出的天然沟纹,顶上有风透光,远处有泉眼涓涓而下,竟真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他越看越欢喜,忍不住一掌拍在石壁上,笑道:“好洞!好洞!这才像个能住王的地方!”
众猴见他如此高兴,胆气更壮,七嘴八舌地问起名号来。
“王,咱这洞叫什么名?”
“山王,往后咱们总不能没个洞名吧?”
“是啊,得有名才好叫!”
孙悟空听了,眼睛一转,仰头望向洞顶那一道从水帘后透进来的亮光。只见外头天色正青,瀑布轰鸣,山气氤氲,洞里却因这亮光显出一团清明之意,像是天地在水石之后悄然藏了一处真境。
他心头一动,脱口道:“既然此洞是水帘遮着进的,便叫水帘洞!”
这一声定下,满洞又是一阵叫好。山猴们兴致高涨,当即在洞口学着人样,找来树藤和藤叶作装饰,又把洞前几块大石清理干净,像是要把这名字牢牢刻进山里。
从此以后,花果山不再只是花果山。
它有了洞,有了王,有了可以让群猴抬头活着的凭依。
夜色缓缓落下时,洞外山风依旧,瀑布依旧,远处虎啸狼嗥也依旧。但与白日不同的是,洞中再没有惊惶乱窜的身影。篝火燃起来了,果香也漫开了,猴群围坐一处,时而分食,时而嬉闹,时而争着给孙悟空献上最好的一颗仙桃似的山果。
孙悟空坐在石座上,看着这一切,胸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知道,自己赢下的不是一个洞。
他赢下的是这些同类的眼神,是他们愿意跟着自己走下去的心,是这座山第一次真正把他当成可以托付未来的存在。
可越是这样,他心底某处便越有一丝隐隐的躁动,像一粒细小的沙,藏在欢喜的深处,不肯轻易安分。那沙子还很小,小到他此刻尚不分明,只隐约觉得,这样热闹的日子若真能一直过下去,似乎也不错;可若真要一直过下去,山外头那无边无际的天地,又岂会甘心只让他守着一座洞、一群猴、一片果林?
他望着洞外漆黑夜空,忽然想起自己从石中跃出时,看见的那一眼天。
天那么高,那么远,远得叫人心里发痒。
可此刻他还未想到长生,未想到天命,未想到以后会有怎样的风雷等着自己。他只是坐在水帘洞里,听着猴群的笑闹声,觉得这世间头一回有了点值得他守着的东西。
老灰猴悄然走到近前,低声道:“大王,猴属初定,今晚可要安排值守?”
孙悟空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自然要守。”他把身子一挺,眼中精光闪动,“从今夜起,水帘洞里不许空着眼。外头有风,就有人看风;外头有兽,就有人听兽。咱们既拜了王,就得像个样子。谁也别想再把咱们当成散猴。”
老灰猴应了一声,心里却更觉踏实。
这石猴不只是能打,竟已开始知道如何把一群散乱的生灵拢在一处。它们看似拜的是王,其实拜的是一个能让自己活得更像活着的希望。
夜更深时,火光映着洞壁,映得孙悟空眼中明明灭灭。
他靠在石座上,慢慢合了合眼,耳边却仍是那一声声“山王”,那一声声欢呼,像潮水一般拍打着心口。他知道,今日这一拜,花果山算是换了天色。可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一拜之后,山外还有更大的风雨,等着来验他这山王究竟能站多久。
而此时,水帘洞中,万猴环绕,火光温暖,孙悟空坐在众猴之前,像一颗刚刚显出锋芒的石中火种。
他还年轻,年轻得足以无所畏惧。
也正因为这样,他还来不及明白,王位不是终点,反而只是命运真正伸出手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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