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花果山的风,本来还是好的。
晨雾从山腰慢慢退下去,日头一照,便散成薄薄金粉,落在松针、溪石和猴群湿漉漉的毛尖上。水帘洞前还留着昨夜疯闹的痕迹,果香和酒气混在一起,东一堆西一堆,像这山里永远不会断的热闹。石崖边挂着熟透的山桃,轻轻摇晃,像替满山笑着。
孙悟空坐在高石上,脚边还剩半个青果。昨夜他又赢了,抢来最甜的一坛山泉酿酒,分给众猴时自己反倒喝得少,只把酒气含在喉间。如今他两手拢在膝上,眯眼看着山下云海翻涌,只觉得这日子长,长得像不会断。
他还不懂什么叫断。
他只觉得山有山的势,水有水的活,猴有猴的笑,日子就该像这水帘,日日落下,日日挂回,怎么也落不到尽头。
“大王,尝这个。”
一个小猴抱着一捧红果跑来,脸上还带着困意,嘴角却咧着笑。孙悟空伸手取了一枚,随口道:“你倒会挑。”
那小猴挠头道:“山南那棵老枣树今天结得最红。老爹说,等秋深了还能再挂一树呢。”
孙悟空正要笑,忽听洞口一阵乱脚步,紧跟着有人喊:“大王,老拐头摔了!”
他眉头一跳,身子已先一步窜下石来。
群猴让开一条路,只见两只小猴架着一个瘦长老猴,正歪在青苔石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那老猴毛色灰白,背脊塌得厉害,长年守着洞后果林,平日说话慢,走路慢,连笑都慢。众猴都叫他老拐头,只因他右腿早年被山石压过,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却总不肯让旁人扶。
此刻他却连拐也拐不动了。
“怎么回事?”孙悟空蹲下去,伸手去摸他额头,只觉一片冰凉。
老拐头费力睁开眼,眼皮像两片旧叶子,颤了半天才看清悟空,嘴角想挤出笑,却只牵动一点皱纹。
“没事。”他喘着气说,“只是……有些累。”
“怎么就累成这样?”孙悟空皱眉,“你昨夜不是还喝酒?”
老拐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先滚出一声闷咳,沉得像从胸腔最底下拽出来。周围的小猴本来还在闹,见了这景,慢慢都静了。连风也像停了一停。
孙悟空心里忽然有些不耐。他不喜这样沉的气,似乎一瞬间,山里的欢腾就被压薄了。他拍了拍老拐头的背,像平日拍闹脾气的后辈,笑道:“你这老骨头,莫不是昨夜贪嘴,把肚皮灌坏了。歇一歇,等会儿还起来给我搬石头。”
老拐头听了,竟真慢慢笑了。
“搬不动喽。”他说,“大王,我怕是要歇很久。”
孙悟空一怔,随即去抢他怀里那只竹杯:“胡说八道。你歇什么歇,山里还有这么多果子,水帘洞还等你看门。你若偷懒,我便叫他们不给你留酒。”
老拐头望着他,眼里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深得看不见底的温和,像水照着天。
“我不是偷懒。”他慢慢说,“是身子不中用了。”
这话极平,平得像山溪从石缝里淌过去,没有一点浪声。可孙悟空听在耳里,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叮了一下。
他正要再问,忽见老拐头长长吸了一口气。那气吸到一半,便再也不动了。
他眼睛仍睁着,却像一下子隔开了这山,隔开了这洞,隔开了所有猴影与笑声。孙悟空伸手在他鼻下一探,停住了。
没有热气了。
他愣了一下,又探了一次,还是没有。
他抬头望着周围群猴,像是想从谁脸上找出一个解释。可群猴都不说话,连最闹的小猴也缩着脖子,偷偷往后退了一步。山风从洞前卷过,吹起老拐头额前几缕白毛,吹得那几缕毛轻轻摆动,却再也不见他眨眼。
孙悟空忽然觉得这景象很不对。
他盯着老拐头的脸,半晌才道:“他睡着了?”
没人答。
他又道:“叫他起来。”
还是没人答。
终于有个年长些的母猴,声音发颤地说:“大王,老拐头……怕是没了。”
孙悟空猛地转脸,眼睛一瞪:“什么叫没了?”
母猴被他这一眼吓得一缩,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就是……再不会动了。”
“胡说!”孙悟空站起身,声音一下拔高,“方才还会说话,怎地就没了?不过是困极了,睡沉了罢了。”
他说着俯身去摇老拐头肩膀,手劲比平日打闹时还大几分:“老拐头,起来。你不是常说要看我把山顶那块大石头搬下来吗?我今日便搬给你看。你起来看!”
老拐头的身子被他摇得轻轻晃动,脑袋却只是软软歪在一边,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老竹。那两只半睁的眼,没有一点回应。
孙悟空的手慢慢松了。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不上不下。又想起方才老拐头那句“要歇很久”,心里像被细刺扎了一下。可他不肯认,只是扭头吼道:“去找水来,去找果子来,拿最甜的来,把他喂醒!”
众猴慌忙四散。几个跑得快的已经冲向溪边。可孙悟空还不肯罢休,他抓起一把山桃,硬塞到老拐头手边,急急道:“吃,快吃。你平日最爱吃这个。吃了就有力气,起来,起来啊。”
桃子滚落在地,沾了尘土,红得发暗。
他又去掐老拐头的人中,去按他的胸口,去扳他的手指,像小时候抢枣子一样用尽蛮力。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猴不过是懒了,不过是困了,不过是吓他一吓。花果山哪来的真死?只要他孙悟空开口,山里什么都能回来,什么都能叫醒。
可是无论他怎么弄,老拐头都不再动一下。
后来水端来了,果子端来了,连酒也端来了。孙悟空把酒洒在老拐头嘴边,洒在他胸前,洒得满地都是。酒香混着泥土味,在空地上漫开一阵,众猴却只觉得发冷。
太阳升高了。
日头照在老拐头身上,把他白得发灰的毛照得更白了一层,像一团被光烤旧的雪。孙悟空站在旁边,胸口起伏得很快,耳边嗡嗡作响。周围猴子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老拐头。再远些,瀑声仍旧哗哗响着,像这山什么都没变。
可偏偏又像什么都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来水帘洞时,老拐头还曾站在洞口,笑眯眯地把一块平石让给他坐,说大王年轻,坐高些看得远。那时候老拐头背已经有些驼了,眼睛却亮。孙悟空那时只顾着跳,只顾着笑,只顾着想着怎么把这群猴子带得更快活些,从没细想过,原来这老猴也会有一天不站在洞口。
他又想起昨日里老拐头还替一个小猴挡了一下飞石,笑骂那娃儿毛躁,说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替山里顶几回。那时候谁也没当回事。
如今那把老骨头真不动了。
孙悟空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斜,才慢慢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老拐头的手。那手本来粗糙,满是老茧,平日摸起来还带着温热,如今却冷得像溪底的石。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知道,冷,是可以这样从一个活着的身子里冒出来的。
“为什么?”他低声问,像在问老拐头,也像在问这山,问这天,问自己,“为什么不说一声就没了?”
没有谁答他。
众猴围着,静得连呼吸都轻。孙悟空看见有个小猴缩在石后,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不敢出声。他心里忽然一阵烦乱,想骂人,想叫他们散开,想叫他们都别哭,别摆出这副像山要塌了的样子。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短促的喘息。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天会亮,水会流,果子会熟,猴子会跑,打架会赢,酒会醉,花会开。他以为山上所有东西都该跟他一样,活得理直气壮,活得没完没了。可现在,老拐头躺在这里,像一截断掉的枝,告诉他不是。
不是都能回来。
不是都能叫醒。
不是都能一直在。
孙悟空忽然觉得胸口发热,像有一团火猛地顶上来,烧得他眼眶发胀。他抬头看天,只见高天澄澈,云薄如絮,太阳正明晃晃地挂着,照得万物都无处藏身。那天高得厉害,远得厉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盯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
“埋了他。”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石头落地。
群猴这才动起来。几只健壮些的猴子去找坑,找藤,找石片。孙悟空亲自蹲下去,将老拐头的两只手合到胸前,又把那只摔裂了边的竹杯放在他身边。做这些时,他手指很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怪。只有他知道,自己心里那阵乱,已经翻成了浪,只是还没冲出嘴来。
坑挖得不深,因山石硬。可花果山的土里有草根,有树须,有落叶,也算软。众猴七手八脚把老拐头抬进去时,有个小猴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那一声哭像一根针,刺破了整片安静,随后便有更多低低的抽泣漫开。孙悟空站在坑边,突然喝道:“不许哭!”
众猴被他一喝,立时噤声。
他却又怔住了。
因为他本来是想叫他们别哭,别把这洞前的气氛弄得像送别,可话出口后,他自己先觉得这命令空。哭不哭,老拐头也不会醒;不哭,老拐头也不会回来。原来他做得到的事,竟有这样少。
最后还是他亲手把第一锹土推了下去。
土落在老拐头脸上时,孙悟空心里猛地一缩,像那土是盖在自己身上。再一锹,再一锹,土渐渐埋平了那具身子,只留下一个小小土包。有人把一截木牌插在前头,写不上字,便只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老”字。
风又吹起来了。
洞前的果香还在,溪声还在,猴群还在,可孙悟空忽然觉得,这花果山从这一刻起,像少了什么。不是少了一只猴,不是少了一根毛,而是少了一个他从前从没想过会少的东西。
少了“原来会死”这四个字的重量。
他慢慢走到土包前,站了很久。最后,他伸出手,在那新土上按了一下,像要把什么压住,又像要把什么记住。指尖沾了泥,他低头看着,忽然低声说:“你若真是睡了,就快些醒来。”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睡。
他也终于知道,猴王并不是只要会跳得高、打得狠、抢得到果子,就能永远坐稳的。山里最老的那只猴子都能一下子没了,那往后还会有谁?老的会没,壮的会老,快的会慢,强的会弱,笑的会哭。哪怕他是山里最灵、最硬、最不肯低头的那一个,也总有一天会轮到他。
轮到他,也会像老拐头这样?
他一想,心里便猛地一沉。
这一沉,比方才埋土时更深。像有一块无形的大石头,悄无声息地压在了他的肩头。那石头看不见摸不着,却重得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活着不是一直往前跳那么简单。活着,是要和死这东西打照面。
而死,不会跟你讲道理。
夜里,群猴都散了,只有水帘洞外的火把还亮着几枝。孙悟空独自坐在老拐头的土包前,没有喝酒,也没有吃果。他把金灿灿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那片黑下来的山,像要在黑里找出个说法来。
可山只沉默。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翻旧账。孙悟空坐了很久,忽然抬头望向夜空。星子一颗颗悬着,远远高过山头,亮得冷,亮得稳,亮得像不肯理会山下这些生死别离的眼睛。
他第一次觉得,天太高了。
高得不近人情。
高得谁都管不到。
高得让一只猴子无论怎么跳,也跳不到那个能把死拦住的地方。
孙悟空慢慢握紧了拳。
那一刻,他心里升起的不是泪,不是怕,而是一个从未有过、却已经扎根的念头。
他不想死。
他也不想看着山里这些猴子一个个死去,像树叶落地,像果子烂熟,像一场风吹过便不再回来。
如果这世上真有法子,能叫活着不必这么短,能叫老拐头不必这样躺进土里,能叫他孙悟空自己和这些猴子都不受这无声的黑手摆布,那他就要去找。
去问。
去抢。
去把那法子从天上、从海里、从山外的尽头硬生生夺回来。
老拐头死了。
花果山第一次安静得像在听他说话。
而孙悟空,也在这安静里,第一次真正听见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肯服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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