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水帘洞前，还是那股清清凉凉的味道，像从瀑布深处剥出来的一口气，裹着草木的腥甜，落在猴群毛皮上，落在石阶上，也落在那只老猴僵冷的身子上。
一开始，众猴都只是围着看。
他们看见他躺在那里，胡须灰白，眼睛阖着，像睡着了。可那不是睡。平日里最爱吵闹的几只小猴也不敢上前，只拿尾巴扫着地，怯怯地望着。风一吹，老猴手边那串山果滚了两颗，撞在石头上，发出轻轻两声响，像是山里什么东西忽然断了。
孙悟空站在旁边，没动。
他比谁都先认得这张脸。那老猴年轻时也曾爬在最前头，替他探过崖边的路，抢过山桃，也在水寒的时候背过年幼的小猴。他总是笑，说猴子活一日便快活一日，哪管明日。如今他却不笑了，像一截被山火烤干的枯枝，安静得叫人心里发空。
“他怎么不起来？”有个小猴小声问。
没人答。
孙悟空伸出手，摸了摸老猴的胸口。那里不再起伏，也不再有那种熟悉的温热。指尖落上去时，像按住一块刚从泉里捞出的石头，凉得有些刺手。
他猛地把手缩回去，盯着自己的指尖，像第一次看见这东西会沾上别的气息。
老猴死了。
死，是个什么东西？
孙悟空不懂。他跳得最快，爬得最高，钻得最灵，水里火里都敢闯，山风再猛也吹不折他的骨头。可老猴方才还在，转眼却没了。没了就是没了，喊他也不答，推他也不醒，连一身骨肉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抽空，只剩一张皮包着旧日模样。
花果山从未这样静过。
猴群开始低声哭。那哭声一开始还轻，像雨打芭蕉，后来便一阵接一阵地落下来，压得洞前的风都沉了。几只年幼的猴扑到老猴身上，又被大猴赶开，怕他们碰坏了那副身体。可是再怎么护着，那尸身也不会活。太阳越升越高，照得皮毛微微发亮，照得孙悟空眼里那点火也跟着一点点亮起来，亮得发疼。
他忽然觉得，这山不再只是山了。
昨夜他还觉得，这里宽得像天地，猴子活在这里，能跳能闹，便是大自在。可今日他才看见，山还是这座山，水还是那道水，洞还是那个洞，猴子也还是那些猴子，偏偏有一样东西不见了，就像整座山被人从中间掏去了一块，空得叫人发怔。
“王，”有老猴抹着眼，向他跪下，“他去了。”
“去了哪里？”孙悟空问。
老猴怔了怔，答不上来。
去了哪里？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孙悟空心口。去了哪里，山上怎么没有路，水里怎么没有影，天边怎么没有回声？若是去了别处，那别处在哪里？若是回不来，那回不来是不是就等于再也没有了？
他看着老猴，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气乱了。先前他争的是快活，争的是胆气，争的是猴王的威风。可此刻，他第一次不知自己该争什么。再大的山，也挡不住这个“没了”字；再灵的身手，也抓不住那个“去了”的影子。
一群猴围着他，等他拿主意。平日里只要他一声叫，大家便跟着跳，跟着闹，跟着抢吃喝，跟着在月夜里拍手欢呼。可今日他们哭成一团，竟都望着他，像望着一根能把空洞堵住的木头。
孙悟空慢慢抬头，看向洞口外那片高远的天。
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缝，像一块巨大的冷玉，扣在花果山上。云从远处飘过来，又被风吹散，散得不留一点痕迹。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恼意，像有人把一只活蹦乱跳的猴子放在笼子里，偏不让他知道笼子的边界在哪里。
“你们都怕死么？”他忽然问。
猴群一时都停了哭声。
有小猴怯怯地答：“怕。”
又有一只年轻猴咬着牙说：“不怕。死了便死了，反正也看不见了。”
孙悟空望着他们，没说话。
他知道他们嘴硬。嘴硬也好，哭也好，怕也好，都是活物才有的样子。可活物终究会死。死了之后呢？谁也不知道。既不知道，便像脚下明明是路，却忽然一脚踩空，整个人往黑里坠。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热的，指缝里却有细小的颗粒往下漏。漏着漏着，怎么抓也抓不住，像那老猴的气息，像昨日的欢闹，像那些说过便散的话。
“我不要这样。”他忽然低声道。
声音很轻，却像从石头缝里逼出来的。
众猴没听清，凑近些看他。
孙悟空站起来，眼里那层迷惘已经退了半分，剩下的却不是平日里那种单纯的顽劲，而是一种更深、更硬的东西，像火苗钻进石缝，虽小，却不肯灭。
“我不要也去那边。”他说。
这回众猴都听懂了，一时愣住。
孙悟空抬起手指，指向老猴的尸身，指向天，指向山外那无边的远处，像在问一件连天地都该答他的话。
“他会死，我也会死？”他道，“山也会死，水也会死，花也会死，果也会死？若是都要死，那这快活又算什么？”
没人回答。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他头顶金毛微微发颤。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的快活都像浮在水面的泡，明明亮，明明圆，可一伸手就破了。破了之后，什么都不剩。
老猴是第一只死在他面前的猴。
不是伤，不是病，不是敌人咬断了脖子，也不是从崖上摔碎了骨头。只是时辰到了，便没了。正因为不是打杀，才更叫人心寒。若是能打，那他就去打。若是能抢，他就去抢。可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连对手都没有，叫他一拳落空，胸口空得发疼。
那一夜，花果山没有再闹。
猴群围着尸身守到月上中天，最后还是照山里的老法子，将老猴葬在一处有风有草的坡上。土一铲一铲盖下去时，孙悟空站在最前头，眼睛一直没眨。直到最后一把土落定，连那张脸也看不见了，他才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土下埋着一只猴。
土上还在跳着一群猴。
可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门。
孙悟空忽然明白，自己有多能跑，终究跑不过这道门。
他回到水帘洞时，洞里很静。火把照着石壁，照着刻痕，照着那些平日里觉得寻常的石桌石椅，此刻竟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他坐在石床上，半晌没动。夜风吹进来，带着山花的气味，他却闻不出半点欢喜，只觉那风里有一丝冷，冷得人心底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洞口。月亮正悬在水帘外，白得像骨头。瀑布从高处落下，水声不歇，像在替谁长久地叹气。
孙悟空站在那儿，盯着水光，盯着月影，盯着山外更远的黑处，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要长生。”
这四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是“我要快活”，不是“我要做王”，不是“我要比他们厉害”。而是长生。要活得久，要活得长，要活到那道门不能再轻易把他拖走，要活到看尽天地变换，却仍然站在这里，睁着眼，活着，喘着气，伸手还能摸到自己骨头的热。
他想起老猴的脸，想起尸身的凉，想起那些哭声。又想起自己今日的无力，想起那种明明站得最高却仍然握不住什么的空。那空比饿更难受，比摔更疼，比输给一只更强的猴还让人不甘。
原来，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打不过，不是抢不到，不是没有王座坐。
是你明明快活着，却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夺走。
他咬紧牙，牙根发酸，心里那团火一下子烧得更旺。那火不是要去闹，不是要去咬，是要去找一条路。找一条不让他像老猴那样忽然躺下、忽然沉默、忽然从天地间消失的路。
“谁有长生法？”他低声问，又像在问天，又像在问水，问得极慢，极沉。
天不答。
水不答。
风也不答。
可这一夜之后，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花果山还是花果山，猴群还是猴群，晨起仍会追逐，暮时仍会嬉闹，山桃照旧熟，山泉照旧甜。只是那只最爱抢先爬树的石猴，眼里再也不是单纯的贪玩与骄傲。
他第一次知道，活着这件事，原来要抢。
要抢过死，抢过天，抢过一切不肯让人久留的东西。
而从这一刻起，他再看花果山的晨雾，已不只是晨雾；再看头顶的天，也不只是天了。那是一重无形的门，一道他迟早要去撞开的墙。
孙悟空立在洞口，背后是满洞沉静，前面是浩荡长夜。风卷着他的毛发，像替他把这个念头牢牢吹进骨头里。
我要长生。
这念头一旦生了，便再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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