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花果山的风吹得极低。
山间的草木都伏着,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连溪水撞石的声音也轻了几分。群猴围在水帘洞外,火把一圈一圈,照得山石上明明灭灭,像一片不肯熄的星。白日里那只老猴已经埋了,土还新,湿气裹着泥腥,顺着山风慢慢散开,散到每一只猴子的鼻尖里,散到孙悟空心里去,便像一根看不见的刺,缓缓扎下,再缓缓转深。
他坐在洞口最高那块石上,双手抱膝,尾巴垂下去,没了白日里那股满山乱窜的劲。群猴谁也不敢先开口。先前他还说过,老了便老了,死了便死了,山里风多,树多,果子多,日子总能接着过。可话出口不过半日,便有一只老猴当真在众目睽睽下闭了眼。没有打斗,没有跌岩,也没有妖风,像一盏灯被无声无息地吹灭了。
这才是最叫人心里发寒的地方。
孙悟空知道自己强,知道自己灵,知道自己跳得高、跑得快、脑子转得比旁猴都快。可他第一次知道,再灵再强的猴子,到了时候也会像果子一样落地,像草叶一样枯黄,像溪边的泡沫一样,轻轻一碰就没了。白日里群猴哭得乱,哭声里夹着问他的眼神,像在问:大王,连你也没法拦住它么?
他拦不住。
这三个字一落进心底,便比任何刀斧都重。
夜深时,老猴们已经散了,年轻的猴子却仍围在洞前不肯走。它们不敢睡,怕一闭眼,明日醒来又少一张脸。山风吹过树梢,叶声沙沙,像有无数细碎的叹息。孙悟空忽然立起身,纵身跳下石头,落在众猴面前,所有目光都一下聚了过来。
“大王。”
“大王,你别走。”
“大王,你要去哪儿?”
一声声唤得急,像抓着最后一根藤。孙悟空目光扫过它们,看见哭红了眼的,看见缩着脖子的,看见装作镇定却尾巴直抖的。他先前总觉得花果山大得很,果子吃不完,山风吹不尽,石头也能陪他打几十年。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山再大,也装不下死。猴子再多,也挡不住老。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不走,谁去给你们寻路?”
众猴怔住。
孙悟空抬起头,望着夜空里那轮冷月,眼神一点点硬起来。白日里他为老猴的死难过,像一团火被水浇了半边,闷闷烧着,烧得心口发疼。可这疼里头,却又生出另一股劲,比怒更深,比慌更急,像土里埋着的种子,终于被逼着裂开壳,往外顶出第一根嫩芽。
“山里活得再好,也终有一死。”他说,“若只守着这座山,守着这口洞,守着这些果子,哪怕活一百年、一千年,到头来还是要死。既然都要死,凭什么不先去找那能不死的法子?”
群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答不上来。
有只小猴怯怯问:“可那法子,真有么?”
孙悟空盯着它,像盯着自己心里那个刚刚长出的念头。先前他也不敢肯定。可现在他肯定了。那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看见老猴死了才胡乱生出的慌张,而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一股执拗,像石缝里钻出来的藤,越没人管,越往高处爬。
“有。”他说得很慢,却很笃定,“一定有。”
洞口一时静得出奇。风掠过帘瀑,水声从远处传来,像天地在轻轻翻页。孙悟空从那块石上跳下,走到众猴中间,伸手拍了拍几只年幼猴子的头,又望向那些年长些的猴子。
“我若找着了,便回来接你们。”
“若找不着呢?”有猴问。
孙悟空咧嘴一笑,牙白得晃眼,却不见白日里的欢腾,只剩一种逼人的狠劲:“找不着,我也不回来死。”
这句话说出来,群猴都安静了。它们并不真懂“长生”二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大王从今夜起,像是再也不是山里那只只会翻筋斗、抢果子、逞威风的石猴了。他身上有了别的东西。那东西看不见,却压得住人,叫猴子们听了,心里就生出一种莫名的靠山感,又跟着一阵空落。
白毛老猴从后头慢慢走出来。它比旁的猴都老,背已经弯得厉害,走起路来像风吹枯枝。它看着孙悟空,眼里没有惊慌,倒有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的明白。
“大王要走,便走吧。”老猴道,“只是山里这许多猴子,谁来领着?”
孙悟空回头看它。
老猴又说:“若你真找着了不死的法子,记得回来。若找不着,也莫忘了这山。你是花果山的王,不该只替自己活。”
这句话像一记钉子,稳稳钉进他心里。
孙悟空没有立刻答。他知道老猴说得对。可正因为对,他才更觉心里难受。若他留下,群猴便有了王,日子还能照旧过。可老猴死了,终究会有第二只、第三只,直到洞前一排新土,连哭也哭不尽。若他不走,谁替他们去撞开这道门?谁替他们问一问,天地间究竟有没有一种活法,不必只等着死来收?
他抬头望向山外。
山那头黑得深,黑得像一口没有底的海。天尽处有微淡的光,不知是月还是雾,薄薄一线,仿佛有更远的地方在等他。孙悟空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先前的悲意也渐渐变了形,不再只是疼,而成了决绝。
“俺也去。”他说,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地,“我去找。找不着,便不回。”
群猴一下乱了,七嘴八舌来劝,有的说海路险,有的说人间恶,有的说山外有捉猴的猎户,有的说妖魔吃人,比老天还凶。孙悟空听着,心里却只剩一句话在反复撞:不走,便只有等死。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狂,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亮:“怕甚?我若连路都不敢走,怎配做你们大王?”
这一笑,群猴竟慢慢安静下来。
它们看见的还是那只熟悉的猴王,脚快,胆大,眼神像刀,笑声像雷。可它们又知道,他已不是从前那只只图快活的猴子了。他的心被死字一撞,撞出了裂缝,也撞出了一条道。那道一头连着花果山,一头通向更远的黑夜,通向从未见过的天地。
天快亮时,孙悟空回了水帘洞。
洞里还是旧模样,石案,石床,石钟乳,角落里堆着果核与兽骨,旁边还挂着他往日随手削的木棍。洞顶垂下的水珠一颗颗落着,滴在石上,发出清脆声响。孙悟空在洞中慢慢走了一圈,像是在记,也像是在别。他看见自己留下的爪痕,看见群猴住过的痕,看见这座洞天养了自己,也困了自己。
他伸手抚过石壁,掌心冰凉。
“俺去也。”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对这洞说,也像对自己说。
外头已有晨光,极薄,极亮,沿着山脊一点点爬上来。山风带着海的湿气,从更远的地方钻进林间,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孙悟空出了洞,站在洞前那块熟得不能再熟的石台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群猴已经醒了,或站或坐,或远或近,全都望着他。没有谁再吵闹,只有一片沉默,沉默里藏着不舍,也藏着敬意。
孙悟空冲它们一拱手,动作不大,却郑重得很。
“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迟疑,双脚一蹬,身形已如一道金影,直往山外掠去。树梢被他带得一阵急晃,露水纷纷坠下,像替他送行。群猴追出几步,便被山路挡住,只能站在高处看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快,最后被晨雾与山影一并吞没。
花果山仍旧在身后。
可那一刻,孙悟空已不再只是山中的猴王。他把一座山留在了身后,也把从前那个只知快活、不知生死的自己留在了身后。前路未明,海风正劲,他踏着晨光下山去,像一颗从石中迸出的心,第一次真正离开了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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