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大陆,大荒州,君家。
演武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君家一年一度的灵根测试大典已经开始了。十六岁以下的族中子弟都要在今天检测灵根品级——天地玄黄,四等九品,测出来的结果,直接决定你在家族中是当人还是当狗。
君无邪站在人群最末尾,低着头。
他今年刚好十六岁。这是他的最后机会。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是君家公认的第一天才,八岁开脉,十岁后天境,所有人都说他是“君家百年难遇的麒麟儿”。家主亲自给他定的亲,柳家千金柳如烟,两家结秦晋之好,风光无限。
但三年前那场“大病”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着大雨,他从家族藏书阁回来,路上遇到一个黑衣人。那人什么都没说,一掌拍在他胸口,他当场吐血昏迷。醒来之后,浑身经脉像被人用针扎过一样疼,修为一天天倒退,灵根也一天天枯萎。
家族请来的丹师看过之后,摇头说:“经脉萎缩,灵根枯竭,怕是……废了。”
君家查了三个月,没查出黑衣人是谁。后来就不查了。一个废子,不值得花那么多力气。
从那以后,他被从核心弟子贬为旁系,从旁系贬为杂役。曾经的“麒麟儿”变成了整个君家的笑话。谁路过他身边都要啐一口唾沫,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更高贵一些。
“下一个——君无邪!”
执事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君无邪抬起头,慢慢走上演武台。
台下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笑。
“这不是当年的天才吗?”
“天才?现在连废物都不如。听说他连后天境的修为都快保不住了。”
“啧啧,这种人还来测什么灵根?我要是他,早找根绳子吊死了。”
君无邪面无表情地走到测灵碑前。
测灵碑是一人多高的黑色石碑,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他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了上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石碑纹丝不动。
没有光芒,没有反应,连最微弱的光晕都没有出现。
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连黄级灵根都算不上?”
“废灵根!真正的废灵根!我在君家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到!”
“就这?当年还说他是麒麟儿?麒麟儿就这?”
执事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在名册上写下两个字——“无品”,然后把笔一扔,连看都懒得再看君无邪一眼。
君无邪收回手。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把拳头攥紧了,攥得手背青筋凸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演武场后方传来。
“让开。”
人群像被刀劈开一样,自动让出一条路。
一个身材魁梧、气势逼人的年轻人大步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代表家主继承人的玉牌,走路的姿态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君傲天,君家家主的长子,君无邪的堂兄。二十一岁,先天境巅峰,在整个大荒州的年轻一代中都排得上号。
他走到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君无邪,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无邪弟。”
君傲天的声音不大,但演武场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故意用了这个称呼——“无邪弟”,叫得亲热,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废物,是我堂弟。
君无邪抬眼看他,没说话。
君傲天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君无邪整个人晃了一下。
“无邪弟,你也别太难过。灵根这东西,天生的,强求不来。”他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将死之人,“从今天起,你就去药园吧。杂役的活儿虽然苦了点,但好歹……还能有口饭吃。”
他说“有口饭吃”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傲天少爷真是仁厚啊,对废物都这么好。”
“可不是嘛,换了我早把人赶出去了,还留着吃白食?”
君无邪看着君傲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怜悯,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还有一种很隐晦、很克制的——痛快。
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君无邪垂下眼皮:“好。”
君傲天微微皱眉。
他本来以为会看到点什么——愤怒、不甘、哀求,哪怕是哭呢?他都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安慰”的话,每一句都能在这个废物心上再剜一刀。
但君无邪就只说了一个字。
好。
就好像被贬去当杂役的不是他,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君傲天心里那股痛快劲儿忽然打了折扣。他收起笑容,冷冷地说:“那就这样吧。”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走了上来。她容貌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脚下的泥。
柳如烟。
柳家嫡女,大荒州排名前三的美人。也是君无邪的未婚妻。
——曾经的未婚妻。
这份婚约是三年前定下的。那时候君无邪是天才,柳家上赶着来结亲,家主张口闭口“贤婿”,恨不得把女儿直接塞进君家。三年后君无邪废了,柳家的人再也没登过门。
柳如烟走到君无邪面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红色绢帛,双手展开,让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字迹。
婚书。
然后她看着君无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君无邪,你我婚约,今日作废,大家做个见证。”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台下炸开了锅。
“柳家退婚了!”
“废话,谁家肯把女儿嫁给一个废物?”
“这脸打得……啧啧,君无邪这辈子算是完了。”
柳如烟说完这句话,等了片刻。
她也在等君无邪的反应。
愤怒?求饶?还是痛哭流涕地求她再给一次机会?
不管哪种,她都想好了怎么回应。她甚至准备了一句很漂亮的话——“我柳如烟的夫婿,可以不是天才,但不能是废物。”这句话说出去,既显得她绝情,又显得她有理,大荒州的人还得夸她一句“有骨气”。
但君无邪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柳如烟忽然觉得不舒服。
那种感觉很怪——明明是她占了上风,明明是她当着几百人的面甩了这个废物,可被他这么看着,她反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撕啦——”
她把婚书一撕为二,二撕为四,四撕为八,碎片从指缝间飘落,散了一地。
然后她转身就走。
白色的裙摆从婚书碎片上扫过,带起一阵细碎的纸屑,像是下了一场纸雪。
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她在等君无邪开口。
等那个曾经的天才跪下来求她。
可是她走下了演武台,走过了人群,走出了演武场的大门。
身后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演武台上,君无邪正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那些婚书碎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捡的不是被撕碎的婚书,而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柳如烟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废物把那些碎片捡起来干什么?留着当纪念?还是打算粘好了挂墙上,每天提醒自己被人甩了?
她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君无邪把最后一片碎片捡起来,放进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台下几百双眼睛还在看着他,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偷偷叹气——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君无邪慢慢走下演武台。
他走得很慢,脚步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条路牢牢记住。
走到台下的时候,有人撞了他一下。
是君傲天。
这位堂兄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正站在台下跟几个人说话。撞那一下不像是故意,但也不像是不小心。
“哟,无邪弟,对不住,没看见你。”君傲天笑了一下,“你看你,瘦成这样,站人群里都看不见人。”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君无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君傲天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废了就是废了,还装什么清高。”
笑声更大了。
君无邪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穿过演武场的大门,穿过那条他走了十六年的青石路。
他的背挺得很直。
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指节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药园在君家最偏僻的角落,四面是破墙,院子里种着一些最不值钱的灵药。
柴房的门是歪的,关不严,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景象——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发霉的干草。
君无邪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他走进去,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些婚书碎片,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碎布。
那是三年前他昏迷醒来时,从那个黑衣人身上扯下来的。布料是上等的天蚕丝,黑得像墨,上面绣着一个很古怪的纹路——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三年来他查遍了所有能查的典籍,终于知道那个纹路是什么。
天道的印记。
那个毁了他灵根、废了他修为的黑衣人,来自一个叫“天道盟”的组织。
他不知道天道盟是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他下手,也不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凭什么值得他们出手。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灵根不是废了,是被封了。
那道封印藏在他的经脉最深处,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三年了,他一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若有若无,像一条冬眠的蛇。
总有一天,这条蛇会醒来。
而他,会让那个黑衣人,让天道盟,让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付出代价。
窗外,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枯枝上,歪着脑袋看他。
君无邪把碎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把婚书碎片拢了拢,压平,码整齐。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三年前那场大雨,那个黑衣人,那一掌。
他全都记得。
每一笔账,他都记得很清楚。
柴房里很暗,很冷,也很安静。
但如果有谁此刻能看见君无邪的眼睛——
他会发现,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三年前那个被称为“麒麟儿”的少年,还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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