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君无邪就被一阵砸门声吵醒了。
“砰！砰！砰！”
柴房的门本来就关不严，被这么一砸，直接弹开了。一股冷风猛灌进来，吹得屋里的干草到处乱飞。
一个肥硕的身影堵在门口。
“新来的，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君无邪睁开眼，看清了来人——药园管事，王胖子。大名叫王德厚，但没人叫他大名。这家伙是君家的远房亲戚，仗着这点关系在药园作威作福，克扣杂役的月例是家常便饭。
王胖子手里拎着一根藤条，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斜着眼打量君无邪。
“哟，这不是当年的天才少爷吗？”他故意把“天才”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扯出一个油腻的笑，“怎么，咋落到我这儿来了？”
君无邪从床上坐起来，没接话。
王胖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既然来了药园，就得守药园的规矩。我这儿不养闲人。今天你的活——是把那片地的灵药全浇了，再把杂草拔干净。干不完，没饭吃。”
他说完，把藤条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别偷懒。我盯着你呢。”
君无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木板床硬得像石头，他一夜没怎么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三年前那个雨夜，黑衣人，还有那道像闭着的眼睛一样的印记。
他推开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药园不大，七八亩地，种的都是最低级的灵药——回灵草、凝气花之类，连一品都算不上。
王胖子给他指的这片地，是药园里最大的一块，杂草长得比灵药还高。
君无邪蹲下来，开始拔草。
他没修为，力气跟普通人差不多。草根扎得深，拔一棵要费半天劲。泥土嵌进指甲缝里，手指磨出了血泡，他一声不吭。
日头慢慢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
“哟，这不是君无邪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君无邪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药园的另外两个杂役，一个叫刘三，一个叫赵四。都是君家的旁系远亲，没什么本事，就靠欺负新人找存在感。
刘三走过来，踢了一下君无邪刚拔出来的一堆草，“就这速度？天黑也干不完啊。”
赵四在旁边笑：“人家以前可是少爷，哪干过这种粗活？你指望他？”
两人一唱一和，像说相声似的。
君无邪继续拔草，没理他们。
刘三见他没反应，觉得没意思，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废物就是废物，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君无邪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泥土染黑的指甲，看着手背上被草叶划出的血痕。
然后继续拔草。
中午，王胖子来巡视了一圈。
他看了看君无邪干完的活，皱了皱眉，“整个上午才干了三分之一？你吃干饭的？”
君无邪说：“这块地太大了，我一个人——”
“啪！”
王胖子手里的藤条抽在他肩膀上。
不重，但侮辱性很强。
“还敢顶嘴？”王胖子瞪着眼睛，“我告诉你，在药园，我的话就是规矩。干不完，别想吃午饭。”
君无邪的肩膀上鼓起一道红印。他低着头，没说话。
王胖子哼了一声，晃着肥硕的身子走了。
君无邪继续拔草。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又晒干，又湿透。嘴唇干裂了，嗓子像冒烟一样。
但他始终没有停。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拔完了最后一把草。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指头肿了一圈，指甲断了两根，疼得钻心。
他站起来，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往柴房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王胖子正端着一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看见君无邪，他伸出油腻的手指了指墙角，“剩饭在那儿，自己拿。”
墙角放着一个破碗，里面是半碗冷粥，上面飘着一层灰。
君无邪端起来，喝了一口。
馊的。
他没说话，一口一口把半碗馊粥喝完了。
然后他回到柴房，关上门，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破门缝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君无邪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却全是今天的事。
王胖子的藤条，刘三的嘲笑，那碗馊粥。
还有昨天君傲天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有口饭吃”。
他攥紧拳头。
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起三年前，君傲天还跟在他屁股后面亲切地叫“无邪弟”的时候。那时候他比君傲天年纪小，但是要比君傲天强，强得多。君傲天看他的眼神里有崇拜，有羡慕，还有一点隐隐的嫉妒。
后来他废了，那种嫉妒就变成了快意。
像是在说：你终于掉下来了，该轮到我了。
君无邪闭上眼睛。
不能想了。想再多也没用。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解开那道封印。
活着，才有机会查清楚三年前的事。
活着，才有机会让那些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半夜，君无邪被一阵冷风冻醒了。
门又被吹开了。
他爬起来去关门，手刚碰到门板，忽然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道虚影，模模糊糊，像一团雾气凝成的形状。那虚影站在月光下，半透明，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一个老者的轮廓。
君无邪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他的脚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虚影，对他没有恶意。
“你……是谁？”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虚影没有回答。
它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药园深处的一个方向。那方向，是药园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后山悬崖。
君无邪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再回头的时候，虚影已经消失了。
月光下，院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君无邪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他盯着那个虚影指过的方向，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虚影，为什么要给他指路？
那里，有什么？
窗外，月光如水。
药园深处，后山悬崖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极低极低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
但君无邪听见了。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屋顶的几根房梁。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一定要找机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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