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五天,君无邪每天泡在丹房里。
天不亮就起床,推开丹房的门时,炉膛里的火已经烧上了——不是他生的,是周小胖比他更早。周小胖话不多,干活麻利,每天把炉火烧好、药材备齐、丹房打扫干净,然后蹲在角落里看君无邪炼丹,眼睛亮晶晶的,从不废话。
第一天,君无邪炼了三炉聚气丹。第一炉十一颗,第二炉十一颗,第三炉十二颗。苍玄真人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每次路过丹炉都会停一下,看一眼炉内的火候,然后走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第三天,聚气丹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开始尝试用不同的火候、不同的投药顺序,观察丹药品相的变化。灵眼术记录下每一炉的数据——温度曲线、投药时机、药液浓度。他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第一天,十二颗中有两颗表面有裂纹,一颗颜色略深。第二天,裂纹没了,颜色均匀了。第三天,丹药表面开始出现淡淡的光泽,那是药性饱满的标志。第四天,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泛着莹润的光泽。
苍玄真人拿起一颗,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嚼了。“马马虎虎。”这是他说过的同一句话。但这次,他把嚼碎的丹药咽下去了。
第五天傍晚,君无邪正在清理丹炉,苍玄真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药材架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小木盒。盒子里躺着一株干枯的灵芝。紫红色,菌盖上有细密的纹理,边缘微微卷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明天炼培元丹。”老头把木盒推到他面前,转身走了。
君无邪拿起那株灵芝。灵眼术一扫,信息浮现——赤灵芝,二品灵药,年份六十年,产地大荒州东部云雾山脉,药性温和,适合炼制培元、固本类丹药。
培元丹。二品丹药。比聚气丹高一个品级,多一味主药,多两次转火,多一次静置。步骤从七个变成了十几个。君无邪没有激动,也没有紧张,把灵芝放回木盒,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偏院了。赵恒站在角落里,看着君无邪的背影,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次日清晨。君无邪到丹房的时候,赵恒已经在整理药材了。
他把药架上的药材分类码好,回灵草一叠,凝气花一篮,百叶根一捆。然后他从药架最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不是昨天苍玄真人给的那个,是另一个,盒子更旧,边角都磨圆了。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株紫红色的灵芝。品相比苍玄真人给的那株还好,菌盖更厚,纹路更密,年份也更足。
赵恒把灵芝放在木盘上,和其他药材摆在一起,又在旁边放了一株。两株灵芝,一株是他从药架里面取的,另一株是从苍玄真人的木盒里拿出来的。两株放在一起,颜色相近,大小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他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把那株“不好的”放在最上面。
君无邪走进丹房的时候,赵恒正在弯腰整理药材。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让到一边,指着木盘。
“药材都备好了。培元丹的材料都在这里,赤灵芝是从掌门那个盒子里取的,年份够,药性强,对你的第一炉有帮助。”他的语气比平时轻快,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君无邪低头看着木盘。回灵草、凝气花、百叶根、赤灵芝。他拿起那株灵芝,翻来覆去看了看。灵眼术一扫,信息浮现——赤灵芝,二品灵药,与凝气花药性相克,同炉必爆。
君无邪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赵恒。赵恒正在整理药材架,背对着他。他没有说话,把灵芝放回木盘,拿起另一株——苍玄真人给的那株。灵眼术一扫,信息正常。他把两株灵芝并排放在桌上,外表几乎一样,颜色、大小、纹理都不易区分。但一株会要他的命,一株不会。
赵恒转过身来的时候,君无邪已经把那株问题灵芝放回了药材架,把苍玄真人给的那株放在了木盘最上面。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赵恒什么都没发现。
“开始吧。”君无邪走到丹炉前。
培元丹的炼制比他预想的复杂。聚气丹是“文火-中火-小火”三步走,培元丹需要三次投药、两次转火、一次静置。每次转火的时机不能早不能晚,早一刻药性未出,晚一刻药性已散。
他在心里默念步骤,灵眼术全开。炉内温度分布像一幅彩色地图——深红色是高温区,浅橙色是中温区,黄色是低温区。他要让药材在不同的温度区域停留不同的时间,同时还要保证整座丹炉的温度不出现剧烈波动。
吞天符微微发热,炉内多余的热量被它吸走了一部分,温度波动控制在极小范围内。
第一次投药。回灵草、赤灵芝同时入炉。文火加热,待药液渗出。灵眼术盯着炉内,两种药材的药液开始交融,颜色从透明变成淡紫色。
第二次投药。百叶根入炉,转中火。百叶根的药性偏涩,需要中火才能激发,但温度不能超过临界点,否则药液会变苦。君无邪的手按在炉身上,感受着温度的每一次细微变化。
第三次投药。凝气花入炉,转小火,静置。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凝气花的药性最娇贵,温度高了会化,温度低了不融。赵恒在问题灵芝里放的那株与凝气花相克,就是想让他在这一步爆炉——凝气花一入炉,药性冲突,炉内压力骤增,轻则丹毁,重则炉炸。
但君无邪用的是苍玄真人给的灵芝。凝气花入炉的瞬间,药液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石子投入水中,然后慢慢归于平静。没有冲突,没有爆裂,一切正常。
一个半时辰后,丹炉发出一声清响。
“嗡——”
声音比聚气丹成丹时更清脆,余韵更长。君无邪打开炉盖,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雾气散尽,炉底躺着七颗淡紫色的丹药,圆润光滑,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培元丹。二品丹药。第一炉,七颗。
赵恒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白得像纸。
君无邪没有看赵恒,从炉中取出一颗丹药,放在手心。丹药温热,沉甸甸的,像一颗紫色的珠子。他把丹药放在苍玄真人面前的桌上,退后一步。
苍玄真人拿起丹药,端详了许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掰开——断面细腻,颜色均匀,没有杂质。他把半颗丹药放进嘴里,嚼了嚼。
老头没有说“马马虎虎”。他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二品培元丹,第一次炼能出七颗。”他放下茶杯,目光从君无邪身上移到赵恒身上,“不错。”
那个“不错”是对谁说的,三个人都听出来了。
“比某些人炼了三年还强。”苍玄真人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赵恒的脸从白变青,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
苍玄真人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赵恒面前。老头比他矮半个头,但赵恒低着头,肩膀在抖。“你袖子里,藏的什么?”
赵恒浑身一僵。“没……没什么……”
苍玄真人伸出手。赵恒不敢动。老头从他袖子里掏出一株灵芝——那株被替换掉的相克灵芝。菌盖上的泥还没干,一看就是刚从药材架上拿下来的。
赵恒的脸色从青变灰。“我……我只是拿错了……”
苍玄真人看着手里的灵芝,看了几息,把它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拿错了。”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但丹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几个人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后山面壁三天。”苍玄真人看着赵恒,“再犯,逐出师门。”
赵恒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老头已经转身走了,端起茶杯坐回椅子上。赵恒咬着牙,转过身,瞪了君无邪一眼。那个眼神像刀子,恨不得在君无邪身上剜下一块肉。他没有说话,低着头,快步走出丹房,脚步声踩得很重,一步一步消失在石阶尽头。
君无邪站在那里,平静地回视那份恨意。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宽容,不是怜悯,是不在乎。
门被推开了。楚梦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药篮。
篮子里空空的,只垫了一层干净的布。她没有看赵恒离开的方向,目光从苍玄真人身上扫过,落在丹炉里那几颗淡紫色的丹药上。
她走进来,到丹炉前,拿起一颗培元丹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第一次炼二品丹药,能出七颗。”她放下丹药,转头看着君无邪,“还不错。”和上次说“还不错”一样,语气平淡,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提起药篮,朝君无邪扬了扬。“后山有一种灵药,叫冰心草。只有我能找到。”她把药篮放在桌上,“你陪我去采。算你还我的人情。”
君无邪想起“欠一个人情”。他没有犹豫。“好。”
后山在玄天宗北边,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不是上次君无邪猎杀妖兽的那种荒山野岭,是玄天宗的后花园——有路,有台阶,有亭子,沿途还种着一些观赏性的花草。但往深处走就不一样了。过了最后一座亭子,路变窄了,石阶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草丛。
楚梦瑶走在前面,小貂蹲在她肩上带路。小貂很认真,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会停下来,鼻子朝某个方向抽抽,然后“吱”一声,小爪子一指,继续走。
君无邪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脚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条小溪。溪水不深,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溪边长满了青苔,青苔间夹着一些低矮的草本植物。
楚梦瑶在溪边停下来。她蹲下,拨开溪边的一丛青苔。青苔下面是湿漉漉的泥土,泥土里长着一株小草,叶片细长,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整株草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冰蓝色,叶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冰心草。三品灵药,生长在阴寒潮湿之地,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人工培育不活。
楚梦瑶没有急着拔。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巴掌大的小铲子,轻轻挖开根部的泥土,把整株冰心草连根带土一起取出来,放进药篮里。动作很轻,像在照顾婴儿。
君无邪站在溪边,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没有靠近。
楚梦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溪水在脚边流,声音不大,“哗哗”的,像有人在轻轻翻书。
“你那个符。”她看着他,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溪水里的石头被阳光照过,泛着湿润的光,“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君无邪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是下意识的防备。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像小孩子看到了一个没见过的玩具。
他没有说话。
楚梦瑶也没有追问。她弯腰从溪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落在她鞋面上。她没有低头看,一直看着他。
“苍玄真人也在找这东西。”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小貂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君无邪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吱”了一声,然后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溪边只剩君无邪一个人,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轻轻翻书,一遍又一遍。
苍玄真人也在找吞天符。苍玄真人也有吞天符。苍玄真人等了很多年。
他要符干什么?他手里那枚符和君无邪这枚是什么关系?他收君无邪为徒,是因为符,还是因为他这个人?
傍晚,君无邪回到偏院。
小貂又跟过来了。它从墙头翻过来,熟练得像回自己家。先探头,再扑过来,稳稳落在他膝盖上,抬头看他,“吱吱”叫了两声——翻译过来大概是“肉干呢”。君无邪从包袱里翻了翻,肉干已经没了,最后一块昨天喂完了。小貂在他膝盖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肉干,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没了。”君无邪说。
小貂不信,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跑到包袱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拱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它回头看了君无邪一眼,“吱”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充满幽怨。然后跳上石凳,缩成一团,屁股对着他,生气了。
君无邪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小貂的背,手指陷进柔软的白毛里。小貂抖了抖耳朵,没理他。
他想的是楚梦瑶那句话。苍玄真人也在找这东西。老头在找吞天符,他手里已经有一枚了,为什么还要找?两枚符之间有什么联系?合在一起会怎么样?还有,楚梦瑶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她和苍玄真人是什么关系?她不怕得罪掌门吗?她是圣女,是玄天宗的人,掌门收徒对她没有影响,但她说出这些话就有风险。
君无邪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到吞天符,符在跳,温热而平稳。他想得太入神了。窗外,夜色渐浓,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一片漆黑。
一道黑影从墙头掠过。不是小貂。小貂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快。黑影的速度很快,快到君无邪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从窗外一闪而过。他从石凳上弹起来,手按刀柄,冲到窗前。窗外什么都没有。
小貂炸毛了。它从他膝盖上跳下来,缩到石凳下面,浑身的白毛根根竖起,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窗户的方向。小东西发出“嘶嘶”的声音,喉咙里像含着一块东西。
君无邪站在窗前,手按着刀柄,静静等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和远处丹房烟囱里冒出的淡淡白烟。他松开刀柄,弯腰把小貂从石凳下面抱出来。小貂还在发抖,把脑袋埋进他手心里,不肯出来。
“没事了。”他低声说。
小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埋下去了。他抱着小貂站在窗前,月光还没有照进来,院子里一片漆黑。刚才那道黑影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但他知道一件事——玄天宗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苍玄真人、楚梦瑶、赵恒,还有今晚这道黑影,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一个人都在暗处看着他。
君无邪把小貂放在桌上转身去关门。关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厚,远处丹房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他把门关上,上了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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