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天还没亮，君无邪就站在了丹房门口。不是他来得早，是苍玄真人让他来的。老头昨晚托周小胖带话——“明天卯时，丹房。别迟到。”卯时，天刚蒙蒙亮。君无邪到的时候，丹房的门已经开了，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涌，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灰味。
苍玄真人坐在椅子上，端着一碗热茶，半闭着眼睛，像一尊泥塑。赵恒、孙立、周小胖都在，各司其职——赵恒在整理药材，孙立在刷洗丹炉，周小胖在往炉膛里添炭。
君无邪走进去，站在丹炉前。炉身被火烧了一整夜，摸上去温热，膛里的火不是明火，是炭火，暗红色的光从炉膛缝隙里透出来，把丹房映得忽明忽暗。
苍玄真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今天学生火。聚气丹，一品丹药。材料准备好了。”
赵恒从药材架上端下一个木盘，盘里放着几味药材——回灵草、凝气花、百叶根，都是最低级的一品灵药。他把木盘放在君无邪面前，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丹方，递过来。“这是最基础的聚气丹方，你先看看。”
君无邪接过丹方，展开。上面写着药材配比和炼制步骤——回灵草三钱，凝气花两朵，百叶根一段……文火加热一炷香，转中火，待药液浓缩至三成，投入凝气花……他看了一遍，收起来。
赵恒退到一边，嘴角微微扬起。那张丹方确实写着“聚气丹”，但步骤和常规的聚气丹方不一样——火候要求更精细，投药时机更精准，对控火能力的要求比普通丹方高出一截。初学者用这个方子，十有八九会失败。
苍玄真人看了一眼丹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君无邪没有注意到赵恒的表情，也没有注意到苍玄真人的反应。他的注意力在丹炉上。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炉身已经被烧热了，但炉内的温度分布不均匀——靠近炉膛的一侧热得快，远离炉膛的一侧热得慢。普通炼丹师靠经验调节火力，靠感觉判断温度。他没有经验，也没有感觉。但他有灵眼术。
“灵眼术。”
他在心里默念。眼前的世界变了——丹炉的铜壁变得半透明，炉内的热浪在灵眼术的视野中呈现出不同的颜色，靠近炉膛的地方是深红色，温度最高；离炉膛远的地方是浅橙色，温度低一些。整个炉内的温度分布像一幅画，深深浅浅，明暗交错。
他拿起回灵草，投入丹炉。盖上炉盖，伸手按住炉身，感受着炉内的温度变化。灵眼术实时监测着每一处温度——深红色的区域开始扩散，浅橙色的区域慢慢变深。他需要让整座丹炉的温度均匀上升，不能有冷区，也不能有过热点。
炭火加了一铲。深红色的区域扩大了一些，但速度太快了——靠近炉膛的那一侧已经从深红变成了暗红，那是温度过高的信号。君无邪皱了一下眉，伸手去调整通风口，想把火力降下来，但动作慢了一拍。炉内传出一股焦糊味。
他打开炉盖，回灵草已经变成了一团黑炭。
赵恒在旁边笑了一声，很快收住了。“辨药厉害有什么用？炼丹是另一回事。火候这东西，没有几年功夫根本摸不着门道。”
君无邪没有说话。他把烧焦的回灵草从炉膛里夹出来，扔进水桶里，“嗤”的一声，白烟冒起。他重新拿了一份材料回到丹炉前，清空炉膛，重新生火。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投药。他先花了半炷香的时间，用灵眼术观察炉内温度的变化规律——通风口开多大，温度上升多快；炭火加多少，温度峰值多高。炉内不同区域的温差有多大，什么时候温差最小。他把这些数据记在脑子里，不是用笔，是用心。
然后他重新开始。
灵眼术一直开着，炉内每一处温度都在他的监视之下。靠近炉膛的那一侧温度升得快，他就把丹炉转一个方向，让另一侧靠近炉膛。温度不均，他就用火力去补。
但还不够稳。炉内的温度波动像水面的波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手动调节永远慢一拍，总是等温度偏了才发现，再等炭火的热量传递到炉内，温度已经偏得更远了。
他需要更快、更精准的控制。
吞天符。
他在心里动了一下念头。胸口的那枚符微微发热——不是烫，是温，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一股细微的吸力从符中发出，不是吞噬，是吸收——炉内多余的热量被吞天符吸走了一部分。靠近炉膛的那一侧温度太高，吞天符就吸走一点热量；远离炉膛的那一侧温度太低，吞天符就停止吸收，让热量自然扩散。
炉内的温度波动被控制住了。不是完全静止，但波动的幅度从之前的大起大落变成了微微起伏。
苍玄真人的眼睛本来半闭着，忽然睁开了。他的目光落在君无邪的胸口，浑浊的老眼里那点火光跳了一下，又熄了。他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君无邪按丹方的步骤，一种一种投入药材。回灵草先投，文火加热，待药液渗出；凝气花后投，中火煮沸，待花苞绽开；百叶根最后投，小火收汁，待根须化开。
每一种材料投入的时机都精确到呼吸之间，苍玄真人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赵恒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孙立的刷子停在水桶里，周小胖的嘴巴张开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丹炉发出一声轻响——“嗡——”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有人弹了一下琴弦。君无邪打开炉盖，一股白色的雾气从炉中升起，带着淡淡的药香。雾气散尽，炉底躺着五颗淡黄色的丹药，圆润光滑，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
聚气丹。一品丹药。成丹了。品相算不上极品，有两颗表面有细微裂纹，有一颗颜色略深，但五颗都圆了，都硬了，都能吃。
赵恒的脸一下子垮了。不是变红，是变白——白得像隔夜的猪油。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门被推开了。
楚梦瑶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药篮，篮子里装着几株新鲜的灵药，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小貂蹲在她肩上，金色的眼睛一进门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吱吱吱——”小貂从她肩上跳下来，四只小短腿跑得飞快，直奔君无邪的脚边，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裤腿。君无邪低头看了一眼，没理它。
楚梦瑶走过来，站在丹炉前，低头看着炉底那五颗丹药。她拿起一颗，举到眼前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第一次炼丹就能成聚气丹，还不错。”
她的语气很平，但这句话本身就够了。她放下丹药，抬起头，目光从赵恒脸上扫过。那一眼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但赵恒的脸更白了。
楚梦瑶没有再说别的，把药篮放在苍玄真人旁边的桌上，转身走了。小貂从君无邪脚边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君无邪，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我明天再来”，然后翻过门槛，消失在门外。
苍玄真人站起来，走到丹炉前。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一颗丹药放进嘴里，嚼了嚼——不是尝，是嚼，像嚼花生米一样。
“噗。”老头把嚼碎的丹药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他拍了拍手，面无表情，语气也听不出是褒是贬：“马马虎虎。但第一次能成丹，算你过关。”
君无邪没有问“哪里马马虎虎”，也没有问“怎么改进”，只是鞠了一躬。
傍晚，君无邪回到偏院。夕阳把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手。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玄铁刀从腰后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用布擦拭。
墙头传来熟悉的窸窣声。小貂从墙头翻过来，先探头，然后整个身子扑过来，稳稳落在他膝盖上，踩了玄铁刀一脚，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起来。君无邪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肉干，撕成更小的碎块，放在石凳上。小貂从他膝盖上跳下来，吃得吧唧吧唧的。
喂完了，君无邪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吞天符。符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烫，是温，像刚从怀里掏出来的暖手炉。
“系统。吞天符的进度是不是涨了？”
“叮。吞噬进度:22%。炼丹过程中，吞天符微量吸收灵药逸散的灵气，进度提升1%。”
1%。杀一头地龙蜥涨了8%，炼一炉丹涨了1%，看起来不多，但杀妖兽有风险，炼丹没有。如果批量炼丹，一次涨1%，十次涨10%，一百次呢？君无邪的脑子在转，目光落在小貂身上。小貂吃完了肉干，正舔爪子上沾的肉屑，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舔肚子，舔完肚子舔尾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有一个想法——吞天符能吸收灵药逸散的灵气，那能不能主动吸收丹药的药性？如果能，他就不用辛辛苦苦去后山猎杀妖兽了。在丹房里炼几个月丹，吞噬进度就能涨一大截。但苍玄真人会让他炼那么多丹吗？他是来学炼丹的，不是来当苦力的。而且苍玄真人似乎能感知到吞天符的波动，今天生火的时候老头看了他一眼。他不能做得太明显。
先学好炼丹。等学会了，等有资格自己开炉了，再说。
远处，苍玄真人的丹房里还亮着灯。老头坐在丹炉前，炉火已经熄了，炉身还留着余温。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的古符，举到眼前，火光透过符的边缘，在墙上投下一个奇怪的影子。
“他开始用符的力量了。”老头的嘴唇翕动，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比老夫预想的快。”
他看着手里的符，沉默了很久，久到炉身的余温都散尽了。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偏院的方向。
君无邪屋里的灯还亮着。小貂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小小的，圆圆的，在桌上蹦来蹦去。老头收回目光，把符攥进手心里。
窗外，月光如水。偏院的灯灭了。小貂从墙头翻回去了。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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