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年轻绣娘早已羞得满面通红,头垂得低低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孟舟这家伙,居然还真的凑近了看,目光在那水红色主腰和月白诃子上来回逡巡,看得那叫一个“认真”。
许清吟在书案后瞧着,心里鄙夷更甚:“装模作样!死到临头还不忘占眼便宜,果然是个登徒子!”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孟舟只看了片刻,便直起身,转过头,脸上挂着点无奈的笑。
“我说许姑娘,我就是来应‘柜上’主事的,这女子贴身的物事……好像不归我管吧?”
“怎么不归?”许清吟柳眉一扬,声音清冷。
“既是‘柜上’主事,坊中所有货品,上到绫罗绸缎,下到针头线脑,你都得知其优劣,懂其价值。
这贴身小衣用料、做工、款式,直接关乎穿着是否舒适、能否卖出好价,乃是我锦绣坊立足的根本之一。
你连这都不懂,如何与客人、与番商分说?如何应对突发之事?”
她心里笃定,孟舟这是在强词夺理,做最后的挣扎。
孟舟挠了挠头,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得,您说的在理。那我就……班门弄斧,说几句?”
“请。”许清吟好整以暇地往后靠了靠,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就等着看孟舟出丑,憋出一堆驴唇不对马嘴的“高见”。
旁边的柴若曦已经不忍再看,在心里默默替孟舟叹了口气。
这题出得太刁,他一个男子,能说出什么花儿来?看来是留不下了。
孟舟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套小衣上,开口道:
“既然许姑娘问了,那我就说说。这女子贴身的衣物,头一件要紧的,便是‘舒适’二字。
料子要软和,贴肤不扎人;裁剪要合体,不能勒着也不能空荡。
可惜我是个男儿身,没法子穿上身试试,这舒坦不舒坦,只能凭眼睛猜。
不过既是锦绣坊请的巧手绣娘做的,想来这方面不至于太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依我看,这两套衣物,最大的毛病是——‘旧’。
样式是旧的,花样是旧的,放在市面上,跟别家铺子卖的,怕是有七八分像。
这就好比满大街姑娘都穿同一种花色的裙子,谁还分得清哪家是锦绣坊的精品?
就凭这个,想打出名头,卖上高价?难。老话讲,‘吃别人嚼过的馍不香’,道理就在这儿。”
许清吟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孟舟没停,继续道:“这第二嘛,就是不够‘美’。
女子穿衣,尤其这贴身的衣物,不止是为了遮体保暖,更是给自己的一份体贴和欢喜。
外头袍子穿给旁人看,里头这小衣,却是穿给自己瞧、给自己感受的。
料子要好,颜色要正,绣花要精巧,穿上身,自个儿心里头也美滋滋的,觉得是被珍重着的。
两位姑娘都是女子,这其中的心思,想必比我更懂。”
他一番话说完,屋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许清吟和柴若曦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孟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不止是她俩,连旁边那两位原本羞窘不堪的年轻绣娘,也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用惊异又隐隐带着点佩服的目光看向孟舟。
孟舟这番话,有理有据,直戳要害。
听着不像是个外行汉子胡诌,倒像是个真正懂行、甚至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师傅才能说出的见解!
可他明明是个男人啊!年纪还这么轻!他从哪儿知道这些女人家最私密的心思和讲究?
许清吟到底见多识广,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定了定神,放下茶盏,追问道:
“那……依孟公子看,这两套小衣,该如何改进?”
孟舟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但系统给的知识扎实,他底气也足了些,便顺着思路道:
“改进嘛,无非是‘新’和‘巧’。样式可以变一变,比如这主腰的系带位置、这诃子的肩带宽细,稍稍改动,或许就更合身、更别致。
花样纹饰,坊里的绣娘姐姐们手艺肯定比我强,多琢磨些新颖别致、寓意又好的图样便是。
总归一句话,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锦绣坊’独有的好东西,别处买不着,这就成了。”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狂喊:系统大佬牛!这点能量花得值!
不过能量只剩两点了,沈南絮啊沈南絮,你可得赶紧遇到点“事儿”,让小爷我有机会表现表现,把本儿赚回来啊!
许清吟沉默了。
如果说孟舟一开始是瞎猫撞上死耗子,那后面这番具体建议,绝不是外行人能编出来的。
她虽不喜孟舟之前的“猥琐”行径,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肚子里,是真有点意想不到的货。
见许清吟半晌不语,孟舟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
“许姑娘,您看……我这胡诌八扯的,还算过关不?”
许清吟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服气。
她轻轻吐出口气,恢复了平日公事公办的口吻:
“恭喜孟公子,面试通过了。从今日起,你便是锦绣坊‘柜上’的主事。若曦,”
她转向柴若曦,“你带孟公子去前头账房,把契书签了。签妥之后,再带他回‘柜上’,跟大家认识一下,说说规矩。”
“是,许姐姐。”柴若曦连忙应下,看向孟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好奇与探究。
孟舟心里一块大石头“噗通”落地,差点没乐出声。
他原以为许清吟还得再刁难几轮,没想到这位姑奶奶倒是干脆,认才不认人。
跟着柴若曦出了厢房,走在廊下,孟舟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清了。
“柴姑娘,你看,我说咱们有缘吧?这不,真成同僚了!”孟舟笑嘻嘻地凑近些。
柴若曦抿嘴一笑,颊边露出浅浅梨涡:“孟主事,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她心里对孟舟的印象已然改观。
有能力的人,到哪儿都让人高看一眼,何况孟舟还这么年轻,说话又有趣。
“哎呀,什么主事不主事的,生分!”
孟舟一摆手,“咱们年纪相仿,以后就是朋友了。你叫我孟大哥,我叫你若曦妹子,多好!”
柴若曦的脸“腾”地又红了,嗔道:“孟主事!这、这在坊里,成何体统……”
声音却软软的,没什么威慑力。
孟舟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这人就是嘴贫,没别的意思,柴姑娘别往心里去。”
“嗯。”柴若曦低声应了,脸上的红霞却久久未散。
锦绣坊办事效率果然高,前头账房先生早就得了吩咐,契书早已备好。
孟舟仔细看了看,工钱是每月八两银子,管一顿午饭,年底还有分红。
这待遇,可比他在码头扛大包、风吹日晒挣那点辛苦钱强了不知多少!
他心头火热,提笔郑重地写下自己名字。
“孟舟啊孟舟,系统虽然不直接给钱,可这路子指得是真不错!”他美滋滋地想。
签完契书,柴若曦领着他往“柜上”走去。
所谓的“柜上”,并不单指一个柜台,而是锦绣坊前厅一侧用屏风略略隔开的一片区域。
设有几张桌椅,是专门接待重要客商、洽谈生意的地方,也兼管着一些高级货品的出纳记录。
此时已过午后最忙的时辰,“柜上”只有四五位女伙计在,或整理账册,或轻声交谈,或擦拭着多宝格上陈列的珍贵样品。
果然如那“金毛”所说,清一色全是女子,且年纪都不大,容貌端庄,举止得体。
见柴若曦领着一个陌生男子进来,姑娘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投来好奇的目光。
柴若曦轻咳一声,扬声道:“各位姐妹,这位是孟舟孟公子,从今日起,便是咱们‘柜上’新请的主事先生。大家认识一下。”
孟舟赶紧挺直腰板,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拱了拱手,干笑道:
“各位姑娘好,以后……以后就是一块儿做事的同僚了,我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还请大家多担待,多指点。”
“哇,真是男先生!”
“长得挺周正呀!”
“咱们‘柜上’终于有男主事了?”
姑娘们顿时小声议论起来,一双双明眸在孟舟身上打量,带着惊奇、探究,也有几分友善的笑意。
被这么多漂亮姑娘齐齐盯着,饶是孟舟自觉脸皮不薄,此刻也觉得脸上有点发烧,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了。
不过,这股子新鲜劲儿和被关注的虚荣感,还是让他心里美得直冒泡。
怪不得老话讲“人往高处走”,这当“头儿”的感觉,尤其是一群莺莺燕燕的“头儿”,确实不赖!
许清吟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屏风边,瞧着孟舟那副强作镇定、嘴角却忍不住想往上翘的窘样,心里哼了一声。
她拍了拍手,提高声音:
“大家先安静一下。”
姑娘们渐渐止住话头,看向她。
许清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孟舟身上,淡淡道:
“既然人都齐了,有几句话,我得当着大家的面,跟孟主事说清楚……”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