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蹲在废墟二楼的窗台上,用手电筒朝下照了照。
光柱扫过,底下是半塌的操场,杂草从水泥裂缝里窜出来老高。
几个生锈的秋千架歪在那儿,链条断了一半,剩下的在夜风里摇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以太波动源在B区走廊,你确认一下就撤。”耳机里传来调度员的声音,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别逗留太久,那地方十二年前就封了。”
“知道了。”
顾远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翻窗跳进了走廊。
落地的时候脚底踩碎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塑料娃娃的脑袋,娃娃的两只眼珠子已经掉了,空洞洞的眼眶朝上,表情说不出的瘆人。
这个地方叫青葵孤儿院。
1998年关停,2006年列入拆除名单但一直没拆,官方的说法是审批手续出了问题。
司辰署的说法却不一样——这个地方的以太浓度常年偏高,每隔几年就会有异常波动,像一颗埋在城市里的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今晚就是第四次波动。
顾远是实习生,干的就是这种活:前辈们懒得跑的低级任务,丢给新人练手。检测以太残留,拍照,写报告,撤退。流程他背得滚瓜烂熟,做梦都能做完。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划出一道道白线。
墙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的红砖,有的地方还留着粉笔画——小人、房子、太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以太检测仪的数值在缓慢爬升。
0.3,0.7,1.2。
正常波动范围是0到2,超过5才需要上报。
顾远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的脚底湿了。
不是踩到了水坑,而是水在从地下往上涌,地板的裂缝里冒出细细的水线,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速度快得不正常。
顾远停下脚步,低头看。
水是往上流的。
地面上的水珠不是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往低处汇聚,而是沿着墙壁往上爬,一颗一颗,像倒放的录像带。
顾远呆呆看了两秒,脑子里有根弦猛地绷紧了。
“调度,B区出现异常降水,水流方向......”
没有回应,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手机屏幕闪了两下,灭了。以太检测仪的数字猛然间跳到了12,然后屏幕碎裂,整个仪器烫得握不住,顾远本能地甩手丢开。
“操。”
他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他停住了。
因为身后的走廊不见了。
准确地说,不是不见了,是变了。刚才他经过的那段走廊,脱落的墙皮,碎裂的地砖,发霉的天花板,全部都在修复。
墙壁重新变得平整,刷上了淡绿色的漆,地面铺回了水磨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了,发出嗡嗡的声音。
像有人按下了倒带键,废墟在他眼前一帧一帧地回到了二十六年前的样子。
水还在往上流。
不,不是水,是雨。
雨从地面升起来,穿过地板,穿过墙壁,穿过天花板,无声无息地往天空坠落。
每一滴雨经过的地方,腐朽就被冲刷干净,1998年的孤儿院从废墟里长了出来,像一棵被时间砍倒的树重新站了起来。
逆流之雨。
顾远在培训手册上见过这个词。
那一页的内容被涂黑了大半,只剩下一行红色加粗的字:遭遇逆流之雨,立即撤离,不得回头。
他现在回不了头了。
走廊两端都变成了崭新的模样,消防指示牌亮着绿光,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劣质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胃里发紧。
顾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往走廊尽头走。
“既然走不了,那就把任务做完——找到以太波动源,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没走出多远,就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腥的,甜的,铁锈一样的,血的味道。
走廊尽头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确切的说,是躺着半个人。
那具尸体的右半边已经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不是酸液腐蚀的那种溶解,更像是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线条,边缘模糊,逐渐消散成透明的水汽。
左半边倒是完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款式很新,不像这个年代的东西。
顾远蹲下来,把手电筒照向死者的脸。
光照到那张脸的瞬间,他手里的电筒差点掉了。
那张脸,左边完好的那半张,和他......
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颧骨线条,同样的下颌弧度,连左边太阳穴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丝毫不差,像是有人从他脸上撕下一半贴在了这具尸体上。
顾远的膝盖发软,后退了一步。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不是在确认,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
死者的左手——唯一还完整的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顾远犹豫了几秒,伸手去掰。死者的手指僵硬冰冷,指缝里卡着一枚硬币,他把硬币抠出来,翻到正面。
2024年,硬币的年份。
这枚一块钱硬币崭新锃亮,边缘没有一点磨损。
顾远的瞳孔开始收缩。
在一个1998年的空间里,一具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手里,握着一枚2024年的硬币。
顾远的大脑高速运转,但所有齿轮咬合出来的结论都太疯了,他不敢往下想。
死者手里还攥着另一样东西,那是一本书。
书很薄,封面泛黄,像是被人翻了无数遍,但翻开来,每一页都是空白的,连一个字都没有。
封面也是空白的,摸上去有种奇怪的触感,不像纸,更像人皮。
顾远伸出手指,摩挲着书皮。
书的封面上猛然间裂开一道细缝,像一张嘴,咬住了他的食指。
疼痛来得又快又烈,顾远想甩开,但手指像被焊死了一样拔不出来。
他看到自己的血沿着那道细缝流进书页里,速度快得离谱,像被什么东西在往里抽。
三秒。
他的指尖发白,手背上的血管瘪了下去,胳膊开始发麻。
五秒。
封面上的细缝闭合,书从他手里掉下来,摔在地上,翻到了扉页。
原本空白的扉页上浮现出五个殷红的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刚用他的血写成的。
往日回响之书。
顾远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墙壁,喘得像溺水的人。视线有点花,耳朵里嗡嗡的,失血的眩晕感让他差点栽倒。
远处传来声音。
很轻,很整齐,像是一群人在走队列的步伐。
然后是一首歌。
一首童谣,旋律简单,调子却不对,像是用走了音的收音机播放的,每个音符之间都有细微的错位。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顾远抬起头,看见走廊那头的雨幕里,出现了几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护士 张曼”。
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保安制服,左臂上绑着红袖章,戴着同样的工牌,上面写着“保安 赵猛”。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失明的那种空,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空,像两颗玻璃球嵌在眼眶里,反射着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光线,没有焦距,没有情绪,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
他们在朝他走过来。
顾远挣扎着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指是透明的。
不是比喻,他能看见自己手指骨节的轮廓,皮肤和肌肉正在变成一种半透明的水状物质,像冰块在融化。
雨还在往上流,每一滴经过他身体的雨水都在带走一点他的存在。
他要被溶解了,和那具尸体的右半边一样,被一点一点擦掉。
张曼和赵猛已经走到了十米开外。
童谣还在唱。
“敬个礼呀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顾远的目光落在脚边那本书上。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在这个所有规则都崩塌了的地方,它是唯一一样给出过回应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透明化停住了,像有人掐灭了一根正在烧的引线,左手的溶解被硬生生冻结。
疼,但不再扩散了。
张曼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他,空洞的眼球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饥饿的眼神。
赵猛向前迈了一步。
顾远攥紧了那本书,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脚底传来微弱的振动。
他低下头。
那具溶解了一半的尸体,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衣服,右手的残余正在痉挛。残缺的手指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蘸着稀薄的雨水,一笔一划地写着。
字体歪歪扭扭,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来。
逃。
写完最后一笔,那根手指彻底碎裂成水汽,消散在往上坠落的雨里。
赵猛开始朝着他奔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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